u0015三道沟供销社前院。
像刀片子刮肉,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院子里排着长队,几十个穿破羊皮袄的猎户缩着脖子,手里死死的攥着麻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皮子腥臭味,还有劣质的旱烟味。
林国庆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个破布包,里头装着昨天从老鸹岭带回来的两张赤狐皮,品相极好的。
前头传来一阵哀求声。
「钱主任,您行行好!!这可是我守了三天三夜才打到的全须全尾的冬狗子(貉子),咋就给按次品算啊??这钱不够买口粮啊!!」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个干瘦的老猎户跪在柜台前。
柜台里头,供销社主任钱德彪穿着崭新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油光水滑的脸上满是不耐烦,小拇指留着长长的指甲,他正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老东西,瞎啊你??」
用茶缸底重重的磕了下柜台,钱德彪。
「皮板子都发硬了,毛色杂的跟狗啃的一样。公家收购是有标准的!!三十块,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滚,后头还有人排队呢!!」
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老猎户最后还是屈辱的按了手印,拿着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跟几张毛票,抹着眼泪走了。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叹息,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这年头,供销社是白道上唯一的收货点。钱德彪就是这儿的土皇帝,说你是次品,你这皮子连擦鞋布都不如。
轮到林国庆了。
走上前,他把破布包扔柜台上,解开死结。
两张火红的赤狐皮露了出来。毛色鲜亮,针毛完整,连一根杂毛都挑不出来。这是林国庆用套索抓的,没动枪,皮板子完整的像件艺术品。
绿豆眼猛的亮了一下,钱德彪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但他马上又板起脸,戴上老花镜,装模作样的拿起根小木棍,在狐狸皮上扒拉了两下。
「林家小子啊。你爹那肺痨鬼还没死呢??」
阴阳怪气的拉长声音,钱德彪。
没搭腔,林国庆眼神冷冷的看着他。
「这皮子不行。」钱德彪把木棍一扔,撇了撇嘴,「毛太燥,底绒不够厚。而且这眼眶子周围脱了毛。只能走死当价。一百五,两张。」
一百五。
拿到省城的话,这皮子一张少说能卖三百。钱德彪这是要把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双手按在冰凉的水泥柜台上,林国庆。
这老狐狸敢这么压价,摆明是欺负他急用钱救命。现在要是翻脸把柜台砸了,保卫科的人不到两分钟就能赶到。到时候钱拿不到,还得进去蹲号子。
硬碰硬讨不到好。
手指在柜台边缘敲了两下,林国庆。
「钱主任,您再仔细看看。这可是黑瞎子林里出来的货。」
「看个屁!!老子说一百五就是一百五!!痛快点,按手印拿钱走人!!」
直接把一张印着红戳的收据拍桌上,钱德彪。
就在林国庆准备把皮子收回来的时候。
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柜台旁边挤了过来。
是供销社的临时工,王胖子。
满脸堆笑,王胖子手里拿着把大扫帚,装作打扫卫生的样子凑到林国庆身边。
「哎哟,林哥,你这鞋上全是雪泥,往后退退,别弄脏了柜台。」
一边说,王胖子一边用肩膀隐蔽的撞了林国庆一下。
低下头,林国庆。
胖乎乎的手心里,王胖子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趁着转身的功夫,他把奶糖硬塞进林国庆的手里。
捏着那颗糖,林国庆隔着糖纸,能摸到里头裹着个硬邦邦的小纸团。
看了王胖子一眼,他。
冲他挤了挤眼睛,王胖子嘴巴无声的动了两下。
看口型,是「后院」两个字。
心里盘算开了,林国庆。
这胖子前世就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滚刀肉,为了几块钱差价连命都能豁出去。现在凑上来,他肯定不是发善心。
「钱主任,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几张皮子没拿。这货我明天再送来。」
一把抓起狐狸皮重新塞进布包里,林国庆转身就走。
「哎!!你这小兔崽子耍我呢!!」
在后头气的直拍桌子,钱德彪,但林国庆头也没回,直接挤出了人群。
三道沟供销社后院。
这儿是个死角,平时堆放着废弃的纸箱跟烂木头。雪下的很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靠在墙根下,林国庆从兜里掏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里头果然包着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死当价是假的,老钱贪了七成。
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搓着手,哈着白气,王胖子做贼似的溜进后院。
「林哥!!林哥!!」
压低声音喊了两句,看到墙根下的林国庆,王胖子赶紧凑了过去。
「林哥,你刚才差点就吃大亏了!!老钱那王八蛋心黑着呢。你那两张赤狐皮,他一百五收进去,转手就能走内部账,按特等品报上去,一张能拿三百五的补贴!!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的腰包!!」
语速飞快,王胖子两只眼睛放着精光。
把那张烟盒纸揉成一团,林国庆随手扔雪地里。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嘿嘿笑了两声,王胖子从兜里掏出半根没抽完的迎春烟递给林国庆。
「林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在这供销社当了三年临时工,天天给老钱端茶倒水,一个月就拿十二块五毛钱。我受够了!!」
狠狠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王胖子。
「我知道你手里有好货。老鸹岭那边的动静我也听说了。林哥,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只要你信的过我,我能帮你把这皮子走黑市的渠道卖出去!!保证比老钱给的价格高三倍!!」
没接那半根烟,林国庆。
盯着王胖子的眼睛,他。
这胖子果然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供销社的后院就敢谈黑市的买卖,胆子比猪还肥。
「渠道在哪??」
冷冷的问了一句,林国庆。
「省城来的倒爷!!就在大青沟那边的冰面上扎的窝子。他们不要命,只要极品货。但是......」
搓了搓手,王胖子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狡黠。
「这路子只有我能牵上线。事成之后,我要抽一成水钱。」
一成水钱。
这胃口可不小。
脑子里飞速转动,林国庆。
大青沟的冰面交易,前世他听说过。那是胡老板手下的走私线。现在去碰,就是直接跟省城的黑恶势力打交道。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格外丰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个熟悉黑白两道规矩的眼线。
这头贪财的猪,王胖子,只要用利益拴住,就是最好用的刀。
突然伸手,林国庆一把揪住王胖子的衣领,把他两百多斤的身体直接顶在结着冰碴子的砖墙上。
「砰!!」
积雪簌簌的落下。
吓的脸都白了,王胖子双手乱挥。
「林哥!!林哥!!有话好说!!嫌抽成高咱们可以商量啊!!」
脸贴的很近,林国庆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王胖子的胖脸上。
「黑市的买卖,我接了。但这两张皮子,现在不能卖。」
愣住了,王胖子结结巴巴的问。
「为啥啊??那可是几百块钱啊!!」
「因为老钱盯上我了。现在去大青沟,保卫科的狗马上就会顺着脚印追过去。到时候人赃并获,咱们俩都得吃枪子。」
松开手,林国庆。
顺着墙根滑下来,王胖子一屁股坐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那咋办??这钱不赚了??」
伸手探进怀里,林国庆摸出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
把钱扔在王胖子面前的雪地上,他。
「想赚大钱,先纳投名状。」
看着雪地上的十块钱,王胖子眼睛都直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十二块五,这十块钱对他来说绝对是笔巨款。
「林哥,你让我干啥??杀人放火我可不干啊!!」
「老钱既然敢做阴阳账,就一定有个记真账的本子。你去查清楚,那账本藏在哪。只要查到位置,这十块钱就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捧着那十块钱,王胖子激动的浑身发抖。
长这么大,因为胖,因为穷,他从来都是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老钱动不动就拿脚踹他。
第一次,这是有人不仅给他钱,还这么信任他,让他去干一件足以翻盘的大事。
「林哥,你放心!!老钱每天去哪拉屎我都知道。那账本的事,包在我身上!!」
死死塞进内衣兜里,王胖子把钱拍着胸脯保证。
「三天。三天后,还在这个后院。拿不到消息,你这辈子就在供销社扫地吧。」
说完,林国庆拉了拉狗皮帽子,转身走入风雪里。
看着林国庆的背影,王胖子狠狠的咬了一口那颗大白兔奶糖,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他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刚走出供销社的后巷,林国庆。
风雪更大了,视线受阻,只能看清十几米外的东西。
正准备往靠山屯的方向走,他后脖颈的汗毛突然根根倒竖。
种在深山里被狼群盯上的本能危机感,一下传遍全身。
没回头,林国庆。
故意放慢脚步,他装作整理鞋带的样子,蹲在个积满雪的柴火垛旁边。
顺着柴火垛的缝隙往后瞥,余光。
五十米外的一个土墙拐角处,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鬼鬼祟祟的探出半个脑袋。
穿着件破旧的军大衣,那人头上戴着一顶掉毛的狗皮帽子。
是黄皮子。
死死咬住后槽牙,林国庆。
这狗东西果然没死心,不仅没跑,还敢跑三道沟来盯梢。
盯着我的背篓,他肯定是想看看我这钱到底是哪来的。要是让他查出我跟王胖子接头,或者摸清了老鸹岭的底细,独眼黄那边马上就会下死手。
绝对不能让他活着回去报信。
慢慢站起身,林国庆。
没朝回家的路走,他脚下一拐,直接扎进旁边一条通往废弃林场的死胡同里头。
掩盖了他的脚印,风雪。
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