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他才说了一个字,想起此时地点不对,又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巧了不是,他没去偶遇云清音,云清音就来偶遇他了。
他们俩果然是天定的缘分。
“你怎么来了?”
君别影面具下的眼眸一亮,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碰巧。”云清音刚说完这一句话,君别影就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
君别影眉头一皱,眼神不善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他的衣衫虽破旧,身上也有些脏,面容也掩盖在污泥之下,但从他的眉眼不难瞧出,此人拥有一副清逸俊朗的好相貌。
而最大的问题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云清音的袖子,整个人缩在她身后,把她当成了保护神。
君别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就说不应该分开走,这才一个上午没跟在云清音身旁,她就牵了个野男人回来。
阿恒从云清音身后探出头,怯怯地看了君别影一眼,又缩回去,拉拉云清音的衣袖,说道:“姐姐……他是谁?”
还敢问他是谁,君别影咬牙切齿地丢掉手中树枝,站起身走到云清音面前,目光落在年轻男子攥着袖子的手上。
那只手看着脏兮兮,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不是穷苦人家该有的模样。
“姐姐?”君别影语气怎么听怎么酸,“你何时多了个弟弟?”
云清音侧头看向阿恒,阿恒立刻缩了缩脖子,不过攥着她袖子的手却没有松。
“松开。”云清音道。
“不要,”阿恒一听,眼眶立即蓄满泪,可怜巴巴地看着云清音,“姐姐不要丢下我。”
君别影当即就发现阿恒的不对劲儿,抬手指了指脑子。
云清音点头。
君别影蹲下身,凑到阿恒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想从他澄澈又懵懂的眼中看出伪装的破绽。
阿恒被他看得又往云清音身后躲了躲。
半晌没发现异样,君别影直起身,咬牙切齿地朝云清音道:“路上捡的男人?”
云清音颔首承认。
君别影只觉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捡谁不好捡一个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若是此人日后清醒恢复心智,怕是会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他越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没好气道:“路上的男人不要随便捡,容易被抄家灭族。”
云清音无奈扶额,哭笑不得道:“王爷平日里少看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
那些动辄抄家灭族的桥段,大都是话本里男女情爱纠葛才有的戏码。
她行事坦荡光明,也不和人有情感纠纷,何来此顾虑。
君别影一噎,他确实是在京城时闲来无事看了不少话本子。
里面写的在路边捡到绝世高手,落难公主,天选之人的桥段,他看了不少。
本来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没想到有朝一日,云清音也会从路边捡一个人回来,还是个男的,还叫她姐姐。
年轻男子像是被君别影吓着了,委委屈屈地对云清音道:“姐姐,他是谁?他好凶。”
真煮得一手好茶,君别影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若不是这人看着不像神志正常之人,他当真要疑心对方是故意装疯卖傻,刻意贴近讨好云清音。
君别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要跟傻子计较,不要跟傻子计较,不要跟傻子计较。
云清音没有解释君别影是谁,对阿恒说了一句:“不用怕。”
阿恒听了这话,犹豫着从云清音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和君别影之间,伸出手,拉住云清音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君别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确定了,这人是来同他争抢人的。
哼,他倒要瞧瞧,谁能从自己身边把人抢走。
君别影也走到云清音另一侧,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云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被阿恒攥着,右边被君别影握着,一时无语至极。
阿恒心智不全也就算了,君别影堂堂王爷也做出孩子气的举动,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云清音抽出袖子,谁也不让牵,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该回去了。”
“好。”阿恒认真道:“姐姐去哪,阿恒就去哪。”
他说完,猝不及防伸出双手,环住云清音的手臂,整个人依偎在云清音身侧。
这小子竟然上手了,君别影那个火气上头啊,大步一跨就上前,动手将年轻男子的手从云清音手臂上扒开。
掰得极用力,阿恒被他掰得手疼,眼眶红红地朝云清音告状:“姐姐,他掰我。”
君别影成功解救出云清音,把人往身后一拉,利用身形隔开二人,对着阿恒调皮地撇了撇嘴,“就是不让你靠近。”
摆明了就是故意阻拦。
阿恒往前凑一步,他便挡一步,几个来回拉扯,两个不顾分寸的人彻底闹作一团。
云清音只觉满心无奈,蹙着眉头出声制止:“别闹了。”
君别影动作一顿,阿恒借此时机再一次躲到云清音身后,拉住她的袖子,还朝君别影吐了吐舌头。
君别影气笑了,抬手指了指身后寺庙:“寺庙能收留流浪的人,云清音,我们把这人往庙里一扔,让和尚去管他好不好。”
也好免去这人总在云清音面前晃悠惹他心烦。
云清音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君别影皱眉。
“他是人,不是东西,不能随便扔。”云清音缓声道,“而且,他脑子不清楚,扔在这里会被人欺负。”
“真要带回去?”
君别影看着阿恒那张苍白瘦削还带着伤,即使脏污也显人畜无害的脸,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
他打心底里,压根就不愿这人跟着一同回去。
“他跟着我们,比在这里安全。”云清音拉拉君别影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君别影耳边低语。
“而且,他知道一些楼兰王室才能知晓之事,带回去给孙思远治治,或许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线索。”
“此话当真?”君别影看了阿恒一眼,此人身上的衣袍料子不凡,并非乞儿却流落街头,带回去说不定真有收获。
云清音抬眸,“当真,他被人欺负时,我听到过他嘴里无意喊出的话。”
君别影和云清音对视片刻,然后蹲下身,和蜷缩在她身后的阿恒平视。
“你叫阿恒?”
阿恒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你知道王宫?”
阿恒咬着嘴唇没有回答,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速度很快,却被君别影捕捉到了。
他看了云清音一眼,云清音微微点头。
“那就带回去。”君别影妥协了,拾起他的破碗,将里面的几枚铜钱塞进怀里,“但不能留在院子里太久,他的身份,要先查清楚才行。”
云清音心中自然有数。
三个人回到小院时,阿阮刚把灶台收拾出来,生火烧了一锅热水,正准备煮粥。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云清音和君别影一前一后走进来。
阿阮本想打招呼,却看见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云姐姐和王爷带了陌生人回来。
那个陌生人看云姐姐的眼神,貌似还很……依赖。
王爷出门一趟,给自己带了个情敌回来?
阿阮眼睛一下就瞪大了,有些同情地看了眼面色不是很好的君别影。
君别影读懂阿阮眼神里的意思,气得险些把手里的面具摔在地上。
他的情路怎就如此坎坷,云清音不给他名分也就算了,还总是有人同他抢。
君别影气鼓鼓地绕过院子,走到木躺椅旁边一屁股躺下,翘着腿面朝墙壁,不理人了。
云清音没有管生闷气的男人,朝阿阮说:“带他下去梳洗。”
阿阮应了声,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阿恒面前上下打量他。
阿恒见到生人,下意识又往云清音身后缩了缩,不敢露头。
阿阮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道:“别怕,跟我来,我带你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
阿恒觉得眼前这个人眉眼温和,微笑带着暖意,并没让他感受到恶意,紧绷的身体放松不少,不过还是藏在云清音身后没有挪动。
阿阮耐着性子继续诱哄:“洗去尘土身子便舒坦了,还有点心可吃,不用再担心有人会欺负你。”
阿恒听到有点心可吃有些意动,抬眸看了看云清音。
云清音鼓励地点点头。
阿恒这才松开云清音的袖子,小心翼翼握住阿阮的手,跟她走了。
院子里静了静。
君别影对着墙壁越想越气,凭什么半路冒出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能那么依赖云清音。
一见钟情吗?
小屁孩知道什么是情吗就敢赖着。
君别影身上的怨念云清音大老远就能闻见,她抬步走到他身边,在木躺椅旁边的石墩上坐下,问道:“生气了?”
君别影哼了一声。
“他很有可能是楼兰王子。”
云清音说着自己的猜测,“我听见他被人欺负时下意识喊了句‘父王不会放过你们’。”
听到正事,君别影终于转过头,看着云清音,“父王是指楼兰王?”
“楼兰只有一个王。”云清音道,“就是不知楼兰有几位王子,这位又是其中哪一位?为何会痴傻着流落街头。”
“我听到的消息都在说大王子和三王子,并没有牵扯出其他王子。”君别影敛眉。
云清音:“看来得等人全部回来,消息整合后方能知晓。”
君别影坐直身子:“那这个傻子你打算如何处理?”
“他不是傻子,他是被人下了药,伤到了脑子。”
云清音一脸认真,“他的眼神有时能清醒一瞬,足以说明他不是天生的痴傻。”
“我把他带回来,只是觉得他的身份,是我们目前接触楼兰王室唯一的突破口。”
君别影静静望着正在同他解释的云清音,瞧着她清丽的眉眼与澄澈的眼眸,忽然倾身靠过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本王不管,本王就是生气。”
他在她肩头蹭了蹭,“你从街上捡一个男人回来,还让他叫你姐姐,还让他抱你手臂,靠近你。本王嫉妒。”
云清音安静地坐着,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君别影见她不说话,又开始作妖。
他抬起头,用那双好看的凤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放软了声音说道:“云清音,你哄哄本王。”
云清音淡淡反问:“平白无故,为何要哄你?”
君别影重新靠回她的肩头,嘴里开始絮絮叨叨:“本王这一路多辛苦你知道吗?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藏在车底下二十天跟做贼似的,还要被马匪追着砍。”
“好不容易到了楼兰,还要扮乞丐,戴着面具蹲在庙门口一整天,就为了听几个香客聊天。本王容易吗?”
云清音直女发言:“我不也陪同你一样?”
君别影恨她是块木头,越说越委屈:“哪能一样,你出去一趟,就捡了个男人回来气本王,本王可没有如此对你。”
他倏地直起身,双手撑在石墩两侧,将云清音圈在中间,执拗地盯着她眼睛:“我就要你哄。”
云清音凝视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秀眉眼,心头微微一动,这一路行来,尊贵的王爷确实受了不少磨难,自己平日里对他也是有些冷淡。
他委屈也应该。
思及此处,她心底软意渐生,罢了,他既盼着,便顺着他心意安抚一番便是。
云清音的眼神忽然一变,是君别影从没见过的神色。
他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就见云清音伸出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向下一拉。
下一瞬,她的唇贴上他的唇角。
君别影身体僵住,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脑子里只有她柔软细腻的唇,和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云清音只浅浅一触松开手,退开半尺,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样哄你可以吗?”
“不够。”君别影反应过来,长臂一伸圈住云清音的腰肢,再次找到她的唇,覆了上去,加深这个吻。
方才不过蜻蜓点水般浅尝,好不容易得她主动亲近,他哪里肯就此罢休。
温情难得,全是天时地利人和,往后再想同她亲近,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云清音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