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音在心里叹了口气,长得太过俊美也不是好事,想要扮丑都无从下手。
罢了罢了,既然遮不住,干脆把容貌藏起来吧。
她走到院子里,从中央那棵死掉的胡杨树上削下一块巴掌大的树皮,又用惊蛰在树皮上划拉几下,削出两个洞,最后再用刀柄把边缘磨圆。
整个过程很快,君别影只觉几个眨眼的功夫,云清音已经走回屋子,将做好的树皮面具递到他面前。
“戴上。”
君别影接过那块树皮,翻来覆去看了看。
树皮面具的手感比想象中要好,边缘光滑,中间两个洞刚好露出眼睛。
他摸了摸面具的背面,光滑没有倒刺,云清音怕面具划伤他皮肤,打磨得很细致。
君别影抬起头,看着云清音,凤眸里又惊又喜:
“云清音,这是你送给本王的第三件礼物。”
云清音眉头微蹙,她何时送过他三件礼物?
孙思远听得一脸揶揄:“王爷背着我们收礼物啦?”
他们从京城一路到楼兰,基本吃住都在一起,也没见云总捕送给王爷什么东西,难不成二人私下偷偷递了不少心意。
君别影微笑着开始数:“第一件是刚出京城时,在那个悦来客栈里。本王嘴角不小心沾了糕点,你拿帕子给本王擦拭,擦完之后本王说洗了还你,你说不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的锦帕,“本王一直没舍得还。”
云清音垂眸看了眼君别影手中的锦帕,如此久远的事她早已记不清,君别影这家伙竟还将这小小的锦帕珍藏至今?
其他人也“咦”了一声,没想到王爷还有收藏锦帕的癖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君别影不理会他人怎么想,将帕子塞回怀中,又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骨哨。
他拿起骨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这第二件嘛,就是我们在岭南那片花海前面,你将这枚骨哨给本王,说有异常就吹响它,无论多远你都能来到本王身边。”
还有这事?
云清音在记忆里细细搜寻一番,骨哨确是她亲手所赠,可那句无论多远都会赶来的话,她压根就没说过。
如此腻歪肉麻的言辞,全然不是她的口吻,明显就是君别影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
云清音睨了君别影一眼,这厚脸皮的家伙,真是没有底线。
能有底线就不是君别影了,他得意地笑笑,将骨哨贴着心口位置放好,“本王可是一直珍藏着呢。”
萧烛青实在没眼看:“王爷这得瑟劲儿,真是没谁了。”
知道的是总捕赠给王爷的小物件,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怀里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那是嫉妒。”君别影无所谓笑笑,“第三件,就是这个。”
他扬了扬手中的树皮面具,“云总捕亲手所做,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本王很喜欢。”
阿阮提着一壶烧开的水进来,正好听到君别影细数云清音送他的礼物,笑着调侃:“王爷,您把云姐姐送您的东西全揣在怀里贴身带着?”
君别影理所当然地点头:“自然,本王从不离身。”
阿阮真想骂一句变态,不过为了王爷的面子,还是不说出口吧。
孙思远可没这么多顾虑,想说便说了:“王爷这种行为,在江湖上有个说法。”
君别影眉梢一挑:“什么说法?”
寒锋接口:“痴汉。”
痴迷于一人,满心满眼皆是对方,所思所想全绕着此人打转,就连对方赠予的物件,也视作稀世珍宝般珍视,执念深重,念念难忘。
君别影笑容一僵,其他人已经相继笑出声,就连云清音也忍不住勾唇一笑。
阿阮揉了揉笑痛的肚子,朝寒锋竖了个大拇指:“接得好。”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寒锋,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君别影索性假装没听见这些人的打趣,把面具扣在脸上,在脑后系好。
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眼睛和下巴。
他的眉眼依然好看,不过有面具挡着,身上清贵的气质被遮住大半,加上那身破衣裳,乍一看,确实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戴完面具后他哼了一声:“你们不懂,礼物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送的。本王有人惦记,你们没有。”
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君别影这话属实扎心,六人里有收到贴心礼物的,除却云清音,再无旁人。
难怪君别影不过是得了云清音送的小物件,就万般上心。
云清音心情不错地走到君别影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脸上的面具,又调整好系带,往下压了压面具,遮住他露出来的半截下颌。
君别影屏住呼吸,任由云清音的手从他脸侧划过,在他皮肤上留下温暖到心里去的触感。
“好了。”云清音收回手,“玩够了就出发吧。”
君别影注视着眼前这位眉眼含笑的姑娘。
变装之后的云清音身形清瘦,脸色暗沉,头上别着几根枯枝和稻草,往人堆里一扔就找不着。
可君别影就是觉得,她扮乞丐也比别人好看。
五个人在门口分道扬镳。
萧烛青往东,他要去丐帮,以新晋弟子的身份混进去。
丐帮是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他们知道的事,比在街头听到的闲言碎语都要多。
寒锋往西,他准备去鬼市,鬼市他熟悉流程。
楼兰封国半年,明面上的生意做不了,暗地里的交易只会更猖獗。
鬼市这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什么消息都有。
只要操作得当,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孙思远则往南边走,往城南茶馆酒楼集中地去。
那里人又多又杂,最容易听到消息。
孙思远一身乞丐装蹲在门口,和原本就聚集在门口等待一口饭吃的乞丐挤在一起。
乞丐们起初不愿意让他待在那里,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新人要从最差的街口做起。
孙思远没和他们争辩,从怀里掏出几根银针,说自己是个大夫,犯了事被主家赶出来,流落街头,只会点医术,想混口饭吃。
他给那条街上的乞丐老大扎了几针,老大多年的头风缓解不少。
老大一舒服,看他也顺眼了,大手一挥:“留下吧,这条街上随便你蹲。”
孙思远道了谢,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找了个角落蹲下,竖起耳朵听茶馆里进进出出的客人说话。
君别影往北,北城有座和尚庙,香火旺,人多,消息也多。
他顶着木头面具,穿着一身破衣裳,往庙门口的石阶上一蹲,活脱脱就是一个落魄流浪汉。
庙里的和尚心善,也没有驱赶他,还赏了他一个白面馒头吃。
他一边啃馒头蹲在那里,听着往来香客说话,偶尔有人路过,看他可怜,就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扔一枚铜钱。
君别影嘴角抽了抽,低头用楼兰口音的官话道谢。
他的语感不错,说出的官话和楼兰本地人没什么两样,就是有些可怜自己,二十余年的皇室人生,竟也有体验乞丐的一天。
云清音没有固定的方向,她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
听得最多的,就是楼兰封国后物价飞涨,生意难做。
而且由于大王子和三王子的王储之争,城内所有的刀具都买不到,药材短缺,好药材不够,全是次品。
她还把楼兰城摸了个七七八八,城内的街巷,岔道,地标建筑,全都记在了脑子里,尤其是王宫的位置。
王宫在北城,城墙高耸,守卫森严,经历大王子遇刺一事,如今更是防守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王子在王宫东侧,三王子的府邸在王宫西侧,两处地界遥遥相对,各有重兵把守。
她蹲在一条巷道角落,将几个重点地方的位置在心里过了一遍,正准备起身离开,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很多人正在欺辱霸凌一个人。
云清音骨子里京畿总捕的本能让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刚拐过巷口,她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对着一个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还时不时推搡他,嘴里骂着:“小傻子。”
而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蓬头垢面,面带恐惧,违和的是他穿的玄色衣袍是上等的料子,只是已经破烂,上面还沾满了泥土和脚印。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哭喊着:“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阿恒好疼。”
围着他的人听到求饶声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打得更欢了。
有人甚至往他身上扔石子,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没有人上前阻止。
“这是谁家偷跑出来的傻子?”有人笑着问。
“不知道,瞧着长得还挺俊。”
“俊有什么用,不还是傻了,任人宰割。”
云清音看到被吓得缩在地上不停颤抖的傻子,只一眼,便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让开。”
也不知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平静,还是语气太过冰冷,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几个推搡的人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乞丐朝他们走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道。
“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小娘子。”
领头的那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笑起来凶神恶煞,见云清音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推她。
云清音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汉子膝盖一软,人控制不住地往前一扑,跪倒在地。
云清音看也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那个蹲在地上的年轻男子面前。
“起来。”云清音道。
年轻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
他的眼睛很大,眼眸深邃,眼神却很涣散,找不到焦点。
他怯懦地看了云清音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些人,摇了摇头。
“不敢起来?”
年轻男子红着眼睛缩了缩脖子,没有回答云清音的问题。
“我扶你,站起来。”云清音伸出手。
年轻男子盯着她的手看了看,犹豫了许久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云清音一个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推搡他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叫嚷着:“哪来的疯乞丐,敢管我们的闲事!”
“识相点赶紧滚开,少在这里多事!”
云清音一记眼刀飞过去,“我就管了,该如何?”
领头的那人被手下从地上扶起来,嘴上骂骂咧咧:“臭乞丐好大的胆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
“竟敢动手教训老子,今日定要让你吃些苦头!”
“别仗着有点身手就目中无人,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云清音没有和他多废话,直接抬手给了他一掌,趁他闷哼吐血之际,拉着那个叫阿恒的年轻男子跑出人群。
阿恒脚步虚浮地差点摔倒,云清音扶住他的手臂继续奔跑。
此事不能闹大,她如今伪装成落魄乞丐,行事需低调隐忍,一旦当众惹出大乱子,极易暴露身份。
身后传来那几个人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抓住他们,别让这两个家伙跑了!”
“好个蛮横乞丐,打伤了人就想溜之大吉!”
“追上去,今日绝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云清音没有理会,一路疾行。
阿恒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边跑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彻底甩掉身后的追兵,那个叫阿恒的男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云清音才停下。
她抬眸一看,前面有一座寺庙,门口人来人往,香火缭绕。
寺庙门口石阶上,蹲着一个戴着木头面具的乞丐,面前摆着一只破碗,碗里还有几枚铜钱。
乞丐垂着头,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云清音弯了弯唇,拉着阿恒就朝寺庙门口走去。
君别影正专心致志地在心里把今日听到的消息归拢,试图从中找出一条通往神机的路。
正想得入神,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他走来,他以为是来施舍的香客,并没有抬头,用楼兰口音的官话说道:
“施舍几个铜板吧,好心人。”
许久没听到扔铜板的声音,君别影疑惑地抬起头,就看见一双清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君别影手里的树枝差点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