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锋、孙思远、萧烛青三人一起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阿阮也不在灶台后面忙碌,三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屋。
屋里,云清音坐在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封信,另一只手握着笔,正照着书上的字,一笔一划抄在纸上。
她低着头专心书写,清冷的眉眼沉静淡然,只不过她的嘴唇有些肿。
君别影就在她身旁坐着,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研着墨,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云清音,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的凤眸亮得刺眼,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餍足的意味,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三人愣了一愣,看王爷这神魂颠倒的模样,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萧烛青率先走进屋子,放下肩上的背包,寒锋和孙思远跟在他身后。
云清音写完手上的字,落笔,抬头看了眼三人,目光扫过他们放在桌上的包裹,淡声道:“都带回来什么了?”
萧烛青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陶罐两只,粗瓷碗六个,筷子六双,盐一包,米一袋,干粮若干。
“这些都是从丐帮仓库里顺的,我留了铜板,没有引起注意。”
他又拿出一块旧地图,“丐帮弟子手里淘来的楼兰城地形图,不是最新的,但城防布局和街道走向不会大变。”
“好。”云清音接过那块地图,萧烛青做事她一向放心。
寒锋从包裹里掏出匕首两把,绳索一捆,火折子若干,还有一包伤药。
“从鬼市淘的,比外面药铺的好用。”
孙思远对那包伤药很感兴趣,打开闻了闻,评价道:“确实不错。”
说完,他从自己背回来的包裹里掏出几本旧书,一沓泛黄的纸张,和一个油纸包。
“这几本书是我给丐帮弟子治病的报酬,里面有楼兰王室谱系和历年大事记,足够我们了解个大概。”
“做得不错。”云清音弯了弯唇。
她原本只叮嘱他们外出打探情报,并没安排别的任务,他们竟主动带回有用的线索,值得表扬。
“坐下细说吧。”
“好。”三人分别找了张凳子坐下,阿阮收拾院落看见掉落的木头舍不得丢,顺手就做了一些家具。
如今这间屋里,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云清音给屋子里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递到他们面前。
“蹲了一天,来说说听到的消息。”
孙思远抿了一口茶水,打开桌上那张楼兰王室的简图,“楼兰王室不算多复杂,成年王子,一共两位。大王子楼恒,三王子楼陵。”
“大王子年二十五,三王子年二十一。剩下的王子不是未成年就是夭折,不参与朝政。”
“夺嫡之争,就在这二人之间,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目前三王子占上风。”
君别影终于舍得把目光从云清音脸上移开,偏了偏头看向说话的人。
“大王子叫楼恒?”
这么巧,云清音救回来疑似王子的男子,自称“阿恒”。
名字都带恒,莫不是同一人?
“是。”孙思远继续道:“三王子那边,因为得了神机,茶馆里的人都在传神机选中他,楼兰的气运在他身上。”
君别影沉思,“不管这神机是真是假,有这句话在,他成为王储就多了一层名正言顺的理由。”
孙思远:“而且,再过半个月王庭就会举办一场宫宴。”
“宫宴是楼兰一年一度的大典,王公贵族们齐聚一堂,太祝会在这一日宣布王储人选。”
“若是宫宴上大王子不能露面,三王子就会被正式册封为王储。”
云清音:“可有听到神机具体指向?”
“没有。”孙思远摇了摇头,“没人敢细说神机相关的内情,稍稍提上两句,便立马岔开了话题。”
“消息捂得如此严实,里头多半藏着猫腻吧。”君别影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猜测。
三王子只含糊宣称得到神示,又不肯让人道出具体内容,遮遮掩掩实在耐人寻味。
轮到寒锋开口了,“鬼市里还有一拨人在找人。他们出手很阔绰,不设上限,发疯了一样在找。”
“找大王子?”云清音抬眼问。
“没错。”寒锋道,“鬼市里私下都在传,大王子不是生死不知,而是失踪。”
萧烛青在此时插进话。
“丐帮里有一个弟子颇有些消息渠道,他说,半年前,大王子在前往太祝府的路上出了事,自那以后,大王子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沉默寡言。”
“有人猜测,大王子被人顶替,如今躺在王宫生死不知的大王子,不是真正的大王子。”
“有一种说法是大王子失踪,他的人为了护住他,瞒下消息,找人顶了上去。”
孙思远平静地补充:“所以必须赶在宫宴来临前,寻回真正的大王子。一旦三王子顺利坐上王储之位,大王子这一脉往后的处境,恐怕会岌岌可危。”
萧烛青:“如果大王子还活着,他一定在楼兰城内。城外茫茫沙海,无处藏身。只有躲在城内最安全。”
躲在城内?
云清音和君别影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恒就是在城内寻到的,若他真是大王子,恐怕无人得知大王子如今成了呆愣痴傻的模样,不然按照大王子的势力,不会找了半年还找不到一个人。
他们正说着话,阿阮牵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阿恒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头发半干半湿披在肩上,脸上的伤阿阮用布条简单处理了一下,露出半张清秀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门口,只见他跟在阿阮身后,怯生生地往屋里张望,眼神扫过一个人就瑟缩一下。
全都是生面孔,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云清音身上,眼眸一亮,从门口快步走到她身后,蹲下拉住她的袖子,将自己缩在她后面。
孙思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五官立体深邃,浅褐色眼眸澄澈透亮,鼻梁高挺,面容俊秀。
半湿黑发随性散落,若是忽略他心智不全的话,异域俊朗的气质格外鲜明。
“他是谁?”孙思远好奇。
云清音介绍:“他叫自己阿恒。”
“阿恒。”孙思远站起身,走到阿恒面前,安静地看了他片刻。
阿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云清音身后又缩了缩。
“别怕。”孙思远语气温和,“我是大夫,能治病,你头疼不疼?”
阿恒红着眼睛摇头又点头。
阿阮走上前放柔声音:“阿恒乖,身上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告诉这位大夫,他能治好你。”
许是和阿阮相处过,知道她没有恶意,阿恒犹豫片刻,松开云清音的袖子,把手伸出来,放在孙思远面前。
孙思远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片刻之后,孙思远收回手,蹙起眉头道:“他的脉象很乱,时沉时浮,有中毒的痕迹,好在毒性已经散了大半,残留在体内的毒伤到脑子,导致他神志不清,记忆混乱。”
“能治吗?”云清音问。
“能治,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孙思远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如果只是解毒,三日之内我可以让残余的毒性全部清除。但脑部的损伤,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年半载,我只能说,尽力。”
阿恒把完脉,又缩回云清音身后。
萧烛青看着这样一个明明是成年男子却如孩童般痴傻的人,说道:“总捕,他从哪来的,怎会在我们院子里。”
云清音就把今日在街上遇到阿恒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怀疑他是王室成员,而且身份不低。”
她顿了顿,“不能确定是不是大王子。”
君别影换了一只手支着头,继续坐没坐相,“大王子叫楼恒,他叫阿恒。名字对得上,年纪看上去也差不多,同样属于失踪人口。如果他不是大王子,还能是谁?”
寒锋挑眉:“王室成员一般有信物吧。”
“确实有。”君别影身为皇室中人,身上佩戴的,无一不是象征身份的贵重物件。
“那他有没有信物?”孙思远视线在他身上扫了又扫,并没瞧见什么贵重之物。
“没有。”阿阮开口说道,“他换下的衣物我都仔细翻找过,什么也没发现。”
萧烛青:“丐帮那个老弟子提到过,大王子身上的王室信物,是一块玉佩。”
可眼前之人并没有玉佩,难道失踪之时弄丢了?
寒锋:“还有一种可能,他是大王子身边的人,知道一些王室的事,并不是王储本人。”
孙思远笑笑:“那就先治吧,治好了,他自会告诉我们他是谁。”
如果他就是大王子,那半个月后的宫宴,他必须在场。
而他们救了大王子,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摸索出一些线索。
云清音将人从身后拉出来,推给孙思远:“那从现在开始,他交给你。”
孙思远点头,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给他找了张凳子坐下。
阿恒不肯,又想缩回去,被云清音强势按着坐下,刚坐好,肚子就咕咕响了两声。
云清音听见了,问道:“饿了?”
阿恒红着脸点头。
“那我去端些粥来?”阿阮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很快端了一锅粥过来,一碗一碗盛好端到桌上。
孙思远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忽然说道:“所以,总捕今日出去打探消息的同时,顺便捡了个人?”
君别影嘴角一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烛青也慢慢开口:“还是一个很可能是楼兰大王子的年轻男人。”
寒锋一针见血:“这个人,特别粘人。”
孙思远促狭:“王爷今天,怕是不太好过。”
阿阮看戏中。
四人的目光都落在君别影身上,等着看他炸毛。
只是让他们失望了,君别影不生气,不炸毛,不阴阳怪气,甚至没有反驳,只答非所问回了一句。
“是,本王和她亲了。”
什么?这是什么鬼回答,看戏的四人嘴角一抽。
云清音抬头瞥了君别影一眼,他又抽的什么风?
“本王今日,确实不太好过。”
君别影嘴角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但本王还挺感谢他,没有他,本王也亲不到云清音。”
所以被人调侃,他就大度一回不计较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屋内的人集体沉默。
这人是真有脸。
亲了人也就罢了,居然还大大方方当众炫耀,也不知含蓄遮掩一番。
占了云清音便宜,竟说得理直气壮、洋洋得意,脸皮厚得堪称一绝。
君别影那是一脸坦荡,语气又懒又欠:“你们进来时,不是看见她嘴上的痕迹了吗?那就是证据。”
阿阮的嘴张得都能塞下一颗鸡蛋,难怪她总觉得云姐姐的嘴巴有些肿,原来是这么回事。
君别影凤眸越发得意,“有些事,要亲身体会才能知道其中的妙处。”
没有人接君别影不要脸的话,君别影就一个人说,一个人笑,一个人得意,把“得瑟”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阿恒凑近云清音,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道:“亲亲?什么是亲亲?”
君别影还未反应过来,阿恒就从座位上站起来,扑到云清音面前,伸出手要抱她,嘴里喊着:“姐姐,阿恒也要亲亲。”
君别影惊得从椅子上弹起,一把拦住阿恒。
“不行!”
“不许亲!谁让你亲了?你凭什么亲?”
阿恒被他拦住,一脸委屈:“为何不行?姐姐亲你可以,为何不能亲阿恒?阿恒也要。”
他又要往前扑,君别影伸手抵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外推。
阿恒站稳后接着往前冲,两个人又闹在一处。
“去他大爷的大度。”
君别影一边拦一边骂,“本王就知道你小子不安好心。什么亲亲?什么也要?你一个捡来的,凭什么和本王比?”
看着扭作一团的两人,就近的萧烛青与孙思远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抱住他们的身子使劲拉扯劝架。
可君别影正憋着火气,阿恒也像是被激起了脾气,力道出奇地大,萧烛青和孙思远用力拉扯都没能将他们分开。
一旁的寒锋和阿阮见状也上前一同帮忙阻拦。
终于在拉扯几下之后,他们才把二人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