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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再黑些时候,夜市灯如昼。
唐泛牵着唐豆穿梭人群,唐豆回头,回头,且回头。
唐泛也只好回头,始终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纯良小公子见唐泛立住,赶忙也立住,朝唐泛绽开一个灿然的笑。
“……”唐泛道:“你总跟着我作甚?”
将小公子问了个呆愣,他局促绞着衣角:“我、我也不知道。”
那日酒楼之上初相见,他就好像说书先生口中那筑巢求偶的呆雁,眼巴巴认定了唐泛这一只,手脚快过了脑子,心里尚没个周全念头,人已经黏着唐泛不放,跟着“她”去哪里都好,哪怕天涯海角,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唐泛头疼,何苦来哉,大家萍水相逢,不外几餐饭的交情,你请客,我赔笑,我饱了肠肚,你愉悦了心情,过后便该分道扬镳才是正经。
唐泛:“你就没有自己的正事可做么?”
“有的有的,”纯良小公子见唐泛肯跟他答话,激动上前,未开口先红了耳廓,兔子起立似的并着两只手,就差蹦一蹦,“家父家母让在下到此地,寻一位岳老前辈拜师。”
“那就去。”
唐泛丢下这么一句,领着唐豆又要走,纯良小公子撵着他后脚跟,姑娘姑娘唤个不停。
追的唐泛这般好脾气的人也开始不耐烦:“一口一个姑娘,我没有名字么?”
唐豆适时道:“你的确没告诉他。”
唐泛:“……”是吗?
对上小公子无辜的大眼睛,唐泛口一松:“你叫我棠溪好了。”
纯良小公子这下真的蹦了起来,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道:“在下夏侯诚!”
唐豆这两天正往死里学习,对没听过的生字都起劲,闻言问道:“瞎猴,瞎眼的猴子那个猴?”
夏侯诚:“……”
从小到大自个儿的姓从未得到这般新奇解读,他捂脸道:“王侯之侯,在下惭愧,姓了个复姓。”
唐豆点头:“这复姓耳熟。”
可不耳熟吗,方才在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武林奇闻,说当今武林盟主夏侯杰,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在武林大会展露头角,一把青峰宝剑横扫群雄,后来更是迎娶当时武林难得的美人聂秋华,入赘聂家堡,走上人生巅峰。
夏侯杰与聂夫人一生恩爱,育有三子——长子乃少年英雄,十八岁考上了武状元,如今是镇守关西的一员大将,荣耀满门。
——次子乃少年英雄,孩童时期拜入华山门下,十八岁已是华山副掌门,去年听说已升至掌门,在武林中威信甚高,有青出于蓝,超过其父的架势,荣耀满门。
——三子乃少年。
先生说到这里,拍木不解恨,说那三子忒给爹娘丢人,文不成武不就,杀只鸡都费劲,整日只知游山玩水,注定是个庸碌之流。
唐泛注视夏侯诚身后大宝剑,上头“青峰”二字在夜灯下熠熠,问:“莫非你就是?”
夏侯诚无地自容:“没错,在下就是,这剑是我爹那把的复制品,没开过刃……”
唐泛道:“那你今年……”
夏侯诚满地找缝:“……十九。”完蛋,当不成少年英雄了。
夏侯诚脸皮通红,攥拳道:“但我胸怀大志,我娘说了,有志气就不怕晚,总有一天,我能超越大哥和二哥,成为我爹那样的天下第一!”
“当天下第一很累的,干嘛勉强自己,别被旁人几句话左右了心绪,”唐泛拍拍他肩,附上前去,“悄悄告诉你,从前有位英武侯,他家里扫地的小厮都会几记拳脚,你说生长于这等将门之家得多有压力,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儿子比你还不思进取。”
他呵气如兰,丝丝拂在夏侯诚耳边,夏侯小公子的脸顿时更红了,僵直身体道:“后来呢?”
唐泛:“后来他过的别提有多开心了,小子,听我一句,人生在世,自己快活是真,其他什么都是虚的,大好光阴统共这几年,活在当下要紧,看见卖凉粉的了吗?”他往远处摊子一指,“我当下就想吃,但我懒得动弹,你去帮我买来。”
夏侯诚还不算太笨,略有迟疑:“棠溪姑娘,你不会趁机跑了,再也不理我了吧?”
唐泛笑得楚楚:“我怎会弃你而去?”
于是夏侯小公子屁颠屁颠地去了,身影甫一融入人群,唐泛立即拉着唐豆跑了。
跑出两步不耐热,利用美色打动路边卖伞的小姐姐,钻进了满地撑开的花伞中,预备等夏侯诚先走。
悄悄地,露出眼,看那呆子站在凉粉摊前,犹记着“棠姑娘”最爱糖渍桂花,叫摊主多放些。
然后他举着两碗凉粉走回原地,举目四望,怅然若失,却立住没有走。
“这样礼貌吗?”唐豆问。
唐泛答:“最烦狗皮膏药。”
还是顶着一颗榆木脑袋的狗皮膏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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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过去,夜市开始收摊,行人快要散光,唐泛腿蹲麻了,也不见夏侯诚动一动,凉粉的冰化尽,淌了满手,他抿抿唇,腮上两枚梨涡深陷,失神片刻,转身。
唐泛舒一口气,这下总该走了,这口气没舒完,那呆子又回来了,端着两碗新买的凉粉,仍旧站在那里,姿势都不变一变。
唐泛服了他,彼不走他走,招呼唐豆偷偷从另一侧退出,走出一段距离,未及消散的人群里起了纷争,竖耳听去,夏侯诚的声音夹在其中最为明显。
几个街头地痞调戏良家妇女,小英雄拔剑助不平,剑无锋,他却凶地尖嘴獠牙,冲那地痞怒道:“你赔我的凉粉!”
“小毛孩脾气还挺大,牙长齐了吗。”地痞一脚将他踹翻,踩上他背,玩一样。
他低吼着手脚并用翻身爬起来,冲上去,与其说是在行侠仗义,不如说是在发泄。
唐豆拽唐泛袖子:“真不管?”
唐泛走的头也不回。
唐豆再拽,唐泛叹气:“怎么管?咱们两个绑一块都不够人家揍的。”
唐豆只问:“真不管?”
唐泛:“……”他翻着白眼戳一下子这倒霉孩子脑门,认命转身,路过香料摊,顺走一罐辣椒面。
正待天女散辣椒面拯救夏侯诚于水火,岔道上走来一威猛大汉。
孟虎巡逻治安走到这里,乍见绚丽长裙的唐泛,如遭雷劈,天老爷爷王母奶奶,是不是天色不济他瞎了眼,大人怎么还有这癖好?
穿上了女装了这就?为什么,他哪一步没跟上?
此时装没看见,算不算晚?
唐泛见他一身捕头装束,再看他神情,宛然一笑,瞬间明了。
唐思怡的就是他的,借她的人来用用也是可以的吧。
板正脸色挺直腰杆,他肃肃嗓音,招招手:“那个谁,你过来,本大人有事要你去办。”
孟大捕头街头勇逮地痞,只用了半盏茶,末了近前邀功,扯一扯唐泛裙上飘带,悄声道:“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打死属下,属下也不会说出去。”
“懂事,改天本大人重重有赏。”唐泛装腔作势,“……先赏你一罐西域极品辣椒面。”
孟虎手托辣椒罐,走得雄壮伟岸。
围观的人群跟着消散,闪出中间委顿在地的夏侯诚,灰头土脸,如丧家之犬。
唐泛上前,递一方手帕。
夏侯诚扭脸,不接手帕,更不看他,跟他置了气。
唐泛蹲在他对面,掰过他脸替他擦鼻血,嘴上嫌弃道:“傻不傻,看不出来良家女子跟地痞是一伙?人家先打你一顿,时机差不多便装作不敌让你救了那女子,那女子定然说害怕要你送她回家,专往死胡同里带你,然后地痞再出来,把你钱财抢光,衣服扒光,让你赤身**回家,你怕不怕?”
夏侯诚一下子瞪大了眼。
唐泛看的好笑:“就这,还仗剑闯江湖呢。”手上力道加重,拭的夏侯诚肿胀的鼻子发酸,险些落泪。
“我承认你方才说的都对,生而为人,快活要紧,”夏侯诚道,“可我从小到大日日活在我父兄的光辉之下,继承他们、成为他们是我唯一的志向。”
“我知道我笨,什么都做不好,是不是你也瞧不起我,觉得我不行?”
其实瞧不起他没什么,他习惯了,他是在父母失望的眼神和同门的嘲笑里长起来的,就连亲生父母都认定他是根废柴。
此次是他第一次出门,父母面上说放心,暗地里托了一路关系,他走在外头,跟在家里没什么两样,人家看他是武林盟主之子,哄着他供着他,转过身去,摇头不屑。
父母托他带给岳老前辈的信他偷着拆开看了,信上言明此子资质愚钝,若实在无可雕就,甩手遣他回家便是,夏侯家权当养个闲人。
资质愚钝,无可雕就,八个字仿佛奠定了他的一辈子。
夏侯诚越想越灰心,夺过唐泛帕子生自己的气,埋首在膝,脚边他仿照爹爹佩剑定制的那柄青锋剑,本为激励自己,此刻看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世上最挫败之事莫过于在乎之人觉得你不行。
唐泛歉疚道:“我错了,及时行乐是我的人生信条,不该强加于你,”他不在意什么第一不第一,未尝别人就不在意,“有志向很好,你只管朝着向前拼,还没尽过最大的努力,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顿了顿,又道:“我没有觉得你不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超过你的父兄。”
夏侯诚倏地抬头,眼里有光:“真的?”
“真,”唐泛苦笑,“刚才给你说过的英武侯之子,故事还没讲完,开头他虽然很开心,后来你猜怎么着,他父亲下落不明,母亲为不受辱当众惨死,满门冤魂等着他报仇雪恨,他却选择了逃避,整日装傻充愣,自欺欺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将复仇和找回父亲的重担扔给妹妹,是不是比你还不中用?”
他神情太过悲穆,夏侯诚被他摄住,不由认真看着他,点点头。
唐泛道:“你这样的若一蹶不振,那他愈发不配在这世上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