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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芍药之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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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明宣一夜不成眠,天光未亮,郁卒起床,自己都纳闷,他不是个心里不能盛事儿的人。

    心不在焉穿衣洗漱,转身面对屋里那方等人高的西洋玻璃镜,先被里头臊眉耷拉眼的孔公子慌了一惊,指着嫌弃道:“孔令白,为个女人作践自己,你可真出息。”

    边说边傲然抬了抬下巴,试图找回昨日以前的玉树临风,调整半晌觉得可行,昂首踏出房门,走不出五步,头垂下去,如一只皮球瘪了气。

    经过鸟笼,黄嘟嘟罕见地高兴,一展歌喉与他听,他仿佛失了聪。

    经过后厨,刘嫂的咆哮连同锅碗瓢盆磕碰声齐响,一起飘出来的还有饭香,刘嫂端着他爱吃的葱油饼,问:“刚出锅,尝尝?”他鼻子好像失了灵。

    经过前院,老谢树下练太极,满脸等夸:“乖孙你看,本外公这招白鹤亮翅多威风。”孔明宣一停也未停,如同失了明。

    老谢忙拦着:“这么早干什么去?”

    孔明宣头也不回:“杀人去。”

    “……”老谢望着他背影,心道要完,昨儿碰上的到底是哪家姑娘,惹得这魔王魂飞魄也散。

    所以如此厉害的姑娘,得下何等聘礼啊?

    飞琼茶庄看门的伙计迷迷瞪瞪,这方刚卸了门板等开张,冷不丁被人从后头用扇柄敲了一记,困意登时吓没了影儿,打个挺转身,笑的比哭还难看:“东、东家。”

    孔明宣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半死不活地进门,将自己拍在大堂太师椅,默不吭腔,看惶恐不知出了什么顶天大事的伙计们进进出出,直到掌柜的来,孔明宣才强打起精神,叫备一份厚礼。

    他都盘算好了,西南不比上京,他路子不广,胳膊伸不了那么长,凭一己之力寻人如大海捞针,关键时候还得坑一回爹。

    不多时,掌柜将他要的厚礼准备好了,其中一个长三尺宽二尺的漆盒最为扎眼,孔明宣手按在盒子,忽然起身,朝着临安方向拜了两拜,把掌柜看得莫名其妙:“东家这是告祭的哪方神明?”

    孔明宣:“心里不服,拜一拜活爹孔相。”

    他长这么大,统共靠爹拉了两回关系,一回是在临安贡院门口换号,剩下就是这回,两回都是为同一个人,如此一想,愈发有出息了。

    是故愈发丧气,歪在椅中凶神恶煞、人鬼勿近,谁挨谁倒霉。

    凤安知府名唤蒋围,为人奸诈狡猾,贪财好色,生平挚爱两样,一是收藏古墨,一是芍药,家中有占地百亩的芍药园,每当五六月花开时节,便要大肆举办赏花会,说是以花会友,实则为巧立名目敛财。

    大清早,盖着蒋围私印的请柬送到县衙,巫法法道:“姓蒋的不是好人,大人,我不想让你去。”

    唐思怡道:“既然不是好人,那就更得去了。”

    蒋围在乐天城脚边明目张胆地贪污受贿,想想也知道是谁借他的胆子,此次若不去,只怕也会有下次,躲不掉不如不躲。

    唐思怡道:“兵来将挡,我见机行事。”

    宴会开在三日后,五月二十一,良辰吉日,黄历上说这一日宜搬迁动土,宜婚嫁娶。

    孔大公子早起梳妆迟,将自己里里外外焕然一新,雪白底袍,外罩湖蓝锦衣,青丝半束,戴一顶金丝镂空玉扣冠,衬得眉眼轩举,清雅又矜贵。

    镜前左右照,满意,一展折扇挡在胸前,还是那柄“死了这条心”,想了想,此去是为求人办事,略微觉得不吉利,恭敬将扇子送进扇匣,换一把画有柿子树的,这把合适,心想“柿”成。

    端起相府公子的款儿,他出了门,面上抻着从容,到底还是心急了,去的比谁都早。

    蒋围站在府门口,打死都想不到迎的第一位客会是孔明宣,短暂惊讶过后,登下台阶殷切来迎,孔明宣三两步抢上前,彼此“贤侄”、“蒋叔叔”唤得亲热。

    好一副奸臣之子和奸臣党羽会晤图。

    同一时刻,遥远临安,孔瑜下朝往宫外走,毫无征兆打了几个喷嚏,身旁同僚关怀发问,孔瑜蹙眉道:“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败坏我名声。”

    蒋围将迎客的事交予管家,同孔明宣相搀进门,边走边道:“上月回京述职,听说孔相因为大公子离家出走,人都气矮了一截,大公子如今大了,走也该跟家里知会一声,没得叫孔相担心。”

    孔明宣心里白眼翻上了天,表现出来,却是十足的小辈受教姿态,隐瞒生意人身份,说:“我不过来西南瞧瞧外祖,尽尽孝道,一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蒋围:“带着花魁尽孝道?大公子这孝心还挺别致。”

    孔明宣:“……”

    他怎么把幸玉这茬忘了,老谢到现在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人,若是知道,还不得高兴死,前脚知道后脚就能替他将幸玉接进家门。

    孔明宣打个寒噤,这种事万万不能发生,回头问问茶庄掌柜把幸玉安顿哪了,赶紧给送走,越远越好。

    暗自这样想,面上还得维持花花公子的浪**,笑道:“蒋叔叔绕我这一回,千万别跟我爹说我在这里,等我玩够了,自然回家的。”

    蒋围一口应下,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父子俩打破头也还是一家人,他才不去干这容易里外不是人的事,装模作样劝慰几句,察觉了孔明宣眸中的不耐烦,不敢十分得罪这位祖宗,识趣转移话题,带着孔明宣游起了园子。

    芍药不愧为“花中丞相”,园中花品成百上千株,入目繁花灼眼红,浓淡参差,争相斗艳,窈窕留余春,各有各的浩态。

    蒋围一向以这满园芍药为傲,逮着人便要热情讲解一番,只要涉及芍药,便既不会察言,也不会观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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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明宣听得心不在焉,一面还要点头附和,人家说花好,他便跟着夸两句,人家说花香,他也耐着性子同意。

    穿山过湖,凉亭登高,絮絮叨叨半天。

    客人陆续进门,眼见蒋围就要换个人絮叨,他慌忙将人拉住,捧了一早上的漆盒递过去,“其他小礼都留在门房,唯有这个,怕底下人手脚粗苯,磕了碰了,蒋叔叔受累自己收着吧。”

    漆盒镶金嵌玉,已是价值不菲,蒋围一边推拒一边打开,两眼顿时锃亮,激动地语无伦次:“这这这……”

    古墨一两值千金,蒋围品墨多年,一眼看出盒中古墨乃上品中的上品,即便一块也当世难寻,更何况是这么一整套。

    蒋围将漆盒抢在手里,唯恐孔明宣反悔要回去,说:“当叔叔的何德何能收贤侄如此大礼,贤侄想是在西南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管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叔叔开口。”

    孔明宣正要开口,让他帮着找人,站得高看得远,目光往正下方一落,愣在那里。

    蒋围随他看过去,唐思怡刚任职时来知府衙门点过卯,虽没有深交,但当时他已望之不俗,今日尤甚。

    因是私宴,唐思怡未着官服,而是一身普通男子装束,水蓝宽袍广袖,发顶簪惯了的青玉簪,行走间一派风流飘逸,置身万花丛,像一杆突兀的青竹,竹叶尖儿凝着清露的那一种。

    蒋围道:“那是新近上任的高粱县令,叫棠溪,贤侄认得?”

    高粱县,新上任,县令,原来如此。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孔大公子消失了三天的五感回来了,只觉鸟语悦耳,风送清香,满目锦绣。

    展扇摇曳生风,脸上有了笑模样,他轻飘飘道:“棠溪嘛,我怎么会不认得。”

    太认得了。

    蒋围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子,他与贤侄曾于会试上并列头甲,你们自然见过。”

    他揣度孔明宣语气:“不知贤侄你与他私交如何?”

    “有仇。”孔明宣道,“仇大了去了。”

    “那正好,叔叔顺手帮你报一报。”蒋围放了心。

    孔明宣:“怎么?”

    蒋围挨近道:“叔叔不才,如今前途性命皆仰赖于成王殿下,殿下交代,让我将这女帝的耳目好好管束管束。”

    “哦?”孔明宣饶有兴趣,“您准备如何管束?”

    蒋围坏笑,这方面可谓经验老道,慢慢来不着急:“人家初来乍到,开始不便太过分,给个下马威就好。”

    再详细就不肯多说了,抱着宝贝漆盒下风亭,且去招待别的宾客。

    孔明宣靠着亭柱,居高临下,观望着,盼着,身形沉稳,眼神却跟着人家在花园游走,许久,失了耐性,撷一朵芍药扔过去,正中唐思怡门面。

    唐思怡抬手轻巧接了,仰头看过来。

    就是说,他站的如此显眼,她没道理看不见,要么是心虚不敢见,要么是看见了不想理。

    孔明宣理所当然以为是前者,毕竟三天前这人还主动朝他投怀送抱来着,姑娘家家,反省了三天时间,总归该有点不好意思。

    唐思怡毋庸置疑是后者,其实她甫一进园子,便看见了孔明宣投其所好给蒋围送礼。

    她第一反应是狼狈为奸,果然物以败类聚,第二反应是他怎么在这里。

    何时来的?

    他来西南干什么?

    孔瑜叫他来的?

    他自己要来的?

    假死的事情怕是瞒他不住了,她先对此人设下三层防备,亟待转身避一避,他就拿花扔她。

    三岁小儿么?

    唐思怡蹙眉,冷眼看孔明宣步步下了风亭,摇着扇,踱着步,款款穿来花丛,惊动群芳起了伏浪,终于行至她面前,和她站成姹紫嫣红中的两抹蓝。

    腹内藏了百般疑问,孔明宣薄唇动了动,望向她发顶:“我就说红珊瑚不衬你,青玉的才配。”

    唐思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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