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保姆车开回酒店的路上。
李依陶坐在副驾驶。
“晨哥,明天下午有个空档。要不要去铁馆?”
“去。”
沉默了一阵。
李依陶的手机又响了。他扫了一眼消息。
“……晨哥。”
“什么?”
“徐科发消息了,说《青蛇》的粗剪版提前送审了,审片那边给了一个评价。”
“什么评价?”
李依陶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徐科发来的一段话,只有一句。
“审片的人说,法海那条线,是整部电影的脊梁骨。”
陆晨看了一眼,重新靠回座椅。
“嗯。”
保姆车转过弯道,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李依陶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晨哥。”
“说。”
“明天拍三英战吕布第三段,刘备也要加入了,文世杰那边的双剑走位跟你碰过没有?”
“没碰,明早到了先走一遍。”
“行。”
保姆车停进酒店地库。
陆晨下车,拎起运动包。
李依陶在后面跟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陆晨停了一步。
“对了。”
“嗯?”
“明天拍完第三段之后,让老陈把后天的通告发出来。”
“后天什么戏份?”
陆晨按下电梯按钮。
“吕布和貂蝉,凤仪亭。”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李依陶站在外面,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掏出本子,在昏暗的地库灯光下写了两行。
“凤仪亭,吕布貂蝉。”
停了一下。
“刘菲儿今天当众用手捞了滚烫的牛肉。”
“明天她要知道后天拍凤仪亭,不知道今晚练几组弹力绳。”
他合上本子,走向另一部电梯。
清晨五点四十,虎牢关实景基地。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云层压得低,泛着一层铁灰色。
陆晨到得比昨天还早。
他穿着黑色运动短袖从保姆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不是咖啡……是李依陶凌晨四点半起来煮的蛋白水。
十二个蛋清打散,温热,一口闷。
他站在场地边上活动肩膀。
两个月闭关养出来的肌肉维度在短袖下头鼓着,每一次抬臂,衣料都被绷得紧紧的。
文世杰已经在旁边候着了。
这人三十出头,京剧武生科班,身材精瘦,穿着刘备的白色长袍,两手各握一把道具双股剑。
两把剑加起来不到十五斤。
文世杰从昨天看完秦汉铭跟田大彪被陆晨那杆戟震得换了三把兵器之后,就没怎么说话。
今天一见面,陆晨主动走过去。
“走位碰一下?”
“好。”文世杰嗓子有点紧。
两人到空地上站定。
陆晨空手,比划了一下双剑进攻时的路线。
“你的剑比矛和刀都轻,碰撞的时候我不能给太大的反弹力,不然你手腕吃不消。”
文世杰点头。
“但你的问题是距离太近。
双剑是短兵器,你得贴身攻,贴身就意味着你每一下劈过来,我的戟只需要转一个小角度就能挡住。
所以速度要快,连续出剑之间不能有停顿。”
文世杰的喉结动了一下。
“陆哥,你打的时候……真的能控住?秦哥昨天虎口紫了一片。”
陆晨没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接过文世杰左手的剑,在手里掂了掂。
七斤出头。
铁皮壳子包着树脂芯。
他用拇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你这把剑的树脂芯比秦汉铭的刀薄,碰撞超过两次就可能开裂。
我会把接触面缩到最小,尽量用戟杆挡,不用月牙刃。”
他把剑递回去。
“放心打。”
文世杰接过剑,攥了攥握把,长吐了一口气。
六点整,老陈从指挥台上踩着梯子下来,大喇叭往嘴边一举。
“各组注意!今天拍第三段,刘备加入,三英合力战吕布!一共四十个回合,中间设两个换气点。”
他扫了一圈。
“秦汉铭、田大彪、文世杰,你们三个要同时围攻陆晨。
节奏比昨天更快,压力更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丑话说前面。
不管打得多激烈,道具碎了可以换,人不能出事。陆晨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陆晨走到道具架旁边,右手扣住那杆一百零三斤的方天画戟。
戟杆冰凉。
他握了一下,手指头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提起来。
扛到肩上。
走向场地中央。
兽面吞头连环铠在晨光里反着金属的冷光,红锦百花袍的下摆拖在碎石上,雉鸡翎在头顶微微晃动。
三个人站在对面。
关公持刀,张飞扛矛,刘备提双剑。
鼓风机轰然启动。
黄土飞扬。
“A……!”
秦汉铭率先催马冲锋。
大刀从左侧划过来,角度比昨天更刁。
他吃了一天的亏,研究了一晚上陆晨的碰撞节奏,这一刀砍的是戟杆和月牙刃的连接处……受力最别扭的位置。
陆晨手腕一翻,画戟竖起来,用杆身中段迎上去。
碰撞声闷响。
秦汉铭的手没麻。
陆晨今天调整了泄力方式,不再通过接触面削减冲击,而是在碰上的瞬间让戟杆顺着对方的力往后“送”了两厘米。
力被卸到了空气里。
田大彪紧跟着从右侧杀进来。
蛇矛走的是下盘路线,矛尖戳向陆晨的膝甲。
陆晨左脚后撤半步,画戟从上方劈下来,杆身磕在矛杆上,把蛇矛弹开。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
铛……铛……
第三招。
文世杰从正面扑上来了。
双剑交叉,一左一右,剑尖指向陆晨胸口。
他的步伐比秦汉铭和田大彪都快。
京剧武生的台步底子,脚下轻,落地没声。
陆晨画戟横在胸前。
两把剑几乎同时砍在戟杆上。
陆晨的控力在这一瞬间分成了三层。
第一层,戟杆的左半段接住秦汉铭扫过来的第二刀。
第二层,戟杆右半段磕住田大彪的矛头。
第三层,戟身中段轻轻“含”住文世杰的双剑,不弹不推,只是稳稳的托住。
三种力量,三种反馈,一根戟,一双手。
三个人同时感受到了一件事:被陆晨的力量包裹着打。
他们出多大的力,陆晨就回多大的力。
多一分会伤人,少一分会穿帮。
精准得令人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