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殿外,那股刚刚被真相压下去的怨气,又一次升腾起来。
比之前更浓,更绝望。
旧币作废。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砸在酆都城每一个穷鬼的魂体上。
他们被骗了,被抢了,最后等来的不是公道,而是一句“你的钱,是废纸”。
“那我们怎么办!”
“几辈子的积蓄啊!就这么没了?”
“林会长!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咆哮声汇聚成海啸,拍打着森罗殿的门基,整座大殿都在这股撼天动地的愤怒中嗡嗡作响。
陆判官的腿肚子在发抖。
他手里的官印才刚捡起来,现在又滑腻得快要握不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外那黑压压的鬼潮,数百万双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要将一切撕碎的火焰。
完了。
这是陆判官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当了几千年的判官,见过造反的鬼王,见过冲击轮回的恶鬼,但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纯粹的……绝望。
这种绝望,是任何法术、任何威严都无法镇压的。
“林……会长……”
陆判官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扭头看向屏幕里的林弦。
“再……再不控制,酆都就要没了!这三百万怨魂要是炸开,整个地府的根基都要被掀翻!”
他的本能告诉他,必须立刻调动阴兵,用最血腥的手段把这股势头摁下去。
可他的理智,他刚刚被重塑的世界观,又让他把这个念头死死掐灭。
他现在是“委员会副会长”,他得听林弦的。
林弦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直播间后台,那代表着酆都城内鬼魂怨气值的红色曲线,像心电图一样疯狂飙升,几乎要冲破屏幕的顶端。
他甚至能听到从数据流里传来的,那种无声的嘶吼。
“吵什么。”
林弦终于开口,声音通过直播系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鬼魂的耳朵。
不响,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上。
“钱没了,就去挣。”
“命还在,就活下去。”
“就这么点事,值得你们把自己的魂魄都喊散了?”
这话一出,外面的鬼潮有了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说得轻巧!我们拿什么去挣!”
一个断了条腿的老鬼,用他仅剩的独臂指着天空中的溯源镜。
“我们给地府卖了几百年的命,换来一堆废纸!现在你让我们从头开始?我们连明天的一碗孟婆汤都换不起了!”
“是啊!我们活不下去!”
“饿死了!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林弦听着这些哭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谁说你们活不下去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究公平。”
“既然我废了你们的旧钱,自然要给你们一条新的活路。”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此刻不像一个道士,更像一个坐在慈善晚宴主位上的大善人。
“我宣布,自即刻起,阴阳经济发展与改革委员会,正式启动‘地府精准扶贫计划’。”
“第一项,就是向所有酆都城内的常住居民,发放‘最低生活保障金’。”
精准扶贫?
最低生活保障金?
这些新鲜的词汇,让地府的鬼魂们,包括陆判官在内,全都愣住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林弦已经在后台的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回车键。
【全服公告:‘酆都居民最低生活保障金’已开始发放,每位公民可于个人账户查收10林币。】
【林氏商城‘基础生活物资区’已同步上线,欢迎选购。】
一道金色的系统弹窗,同时在所有鬼魂的传音符,和阳间水友的手机屏幕上跳了出来。
“10林币?什么东西?”
“打发要饭的吗?老子几万亿的冥币,就给我10个这玩意儿?”
有鬼魂下意识地打开自己的个人账户,那个绿油油的数字,确实从0变成了10。
但这有什么用?
直播间里的阳间水友们也炸了。
【我靠!十块钱!道长你也太抠了吧!一人发十块钱就想平息暴乱?】
【这操作我看不懂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你们懂个锤子!没看到还有个商城上线了吗?关键是这十块钱能买到什么!】
那个断腿的老鬼,也是第一批看到账户变化的。
他脸上露出惨笑,自暴自弃地点开了那个所谓的“林氏商城”。
他想看看,这10个林币,到底能买到什么,能怎么羞辱他。
商城的界面很简单,第一个分区就是“基础生活物资”。
他点了进去。
【商品:阳间一级精米(一碗)售价:0.2林币】
【商品:刚出笼的肉包子(一个)售价:0.1林币】
【商品:秘制香料烧鸡(整只)售价:0.5林币】
【商品:五十二度二锅头(一瓶)售价:1林币】
……
老鬼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屏幕。
他那只独眼,从浑浊,到疑惑,再到剧烈的颤抖。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用指骨狠狠揉了揉眼眶,再看过去。
没错。
一个肉包子,只要0.1个林币。
他账户里的10个林币,能买一百个肉包子。
他当鬼五百年,生前是饿死的。
这五百年里,他每天都在重复那种饥饿的酷刑。
他曾经为了一个发了霉的冷馒头,跟三只恶犬抢了半天。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他颤抖着,在那个“肉包子”的图标上,点了一下“购买”。
然后又飞快地点了“支付”。
【支付成功,您的商品将在一息之内送达。】
老鬼还没看清这行字。
一团温热的金光,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地上。
金光散去。
一个白白胖胖,还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包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面香,混杂着阳间的烟火气,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老鬼僵住了。
他周围的几个鬼魂,也都僵住了。
他们全都死死盯着那个包子,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热……热的?”
老鬼伸出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触摸一件绝世珍宝一样,碰了一下那个包子。
是温的。
是真实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