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鬼皇倒下去的那一刻,第四层的黑暗仿佛都被震碎了。
李逍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不到一尺长的断刀,刀刃上沾着天鬼皇的黑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石板上。他的胸口疼得像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骨擦声——断了的肋骨在肺里扎,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肩膀脱臼,手臂垂在身侧,像一根坏掉的树枝。
林月如躺在不远处的墙根下,一动不动。
李逍遥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不停地打颤。他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石柱稳住了身体。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林月如身边,蹲下来。她的脸朝向墙壁,头发散了一地,道袍上全是血。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月如。”他喊她。
没有应。
“林月如。”
她的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李逍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已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又轻又凉。她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擦掉了灰,露出她苍白的脸。她的嘴唇发紫,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从怀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凑到她嘴边。“月如,喝点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张开。他用手指沾了些水,抹在她的嘴唇上。水顺着她干裂的嘴唇渗进去,她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月如,你醒醒。不能睡。”
她的眼皮颤了好几次,终于慢慢睁开了。她的视线很模糊,眨了好几次才看清他的脸。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手……”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李逍遥低头看了看自已的左手。左臂垂着,从肩膀到手指,全都使不上力。他动了动肩膀,一阵剧痛传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脱臼了。”他说。
林月如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左臂。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她摸了摸他的肩膀,找到骨头脱开的位置。
“忍着。”她说。
李逍遥还没反应过来,林月如猛地一推一拉。咔的一声,骨头复位了。李逍遥咬住了牙,没有叫出声,但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的左臂能动了,但还是疼,疼得像是被人拿刀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
林月如松开手,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下用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你什么时候学会接骨的?”李逍遥活动了一下左臂。
“林家堡的弟子经常摔断胳膊。”林月如说,“看多了就会了。”
李逍遥没有再说话。他从自已道袍的下摆撕下几条布,把左臂吊在脖子上,固定住。又撕下几条,递给林月如。
“你自已能包扎吗?”
林月如接过布条,低头看了看自已胸口的伤。天鬼皇那一拳打在她的后心,但前面也有伤——道袍被撕破了好几处,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半干了。她咬着布条的一头,用另一头缠了几圈,扎紧。她的手在发抖,扎了好几次才扎好。
李逍遥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喘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第四层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被子,压在两个人身上。天鬼皇的尸体倒在几丈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月如。”李逍遥开口。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拳?”
林月如没有回答。
“你明明可以躲开。”李逍遥说,“你站在侧面,那个角度,那一拳打不到你。你为什么要冲过来?”
林月如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已手上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死。”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呢?你死了怎么办?”
林月如抬起头,看着他。“我死了就死了。”
李逍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渗出来。
“月如,你——”李逍遥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说了。”林月如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喜欢灵儿,灵儿也喜欢你。你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我只是……”
她低下头。
“只是不想看到你死。”
李逍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没有松开。
“月如,等出去了,我请你喝酒。”
林月如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你请的酒,肯定不好喝。”
“我师娘的酒好喝。她酿的桂花酒,比客栈的强一百倍。”
“你说的。”
“我说的。”
林月如没有再说话。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了出来,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膝盖在打颤,但她站住了。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从地上捡起一根之前打斗中掉落的、还算完好的长剑——那是之前某个蜀山弟子留下的,剑鞘已经烂了,但剑身还能用。她握了握剑柄,剑身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走吧。”她说,“灵儿还在
李逍遥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扶住。林月如推了一下他的手。“我自已能走。”
“你走不了。”
“我能。”
她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李逍遥伸手扶住了她。“别逞强。”
林月如没有再推。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在第四层的北边,被一堆碎石半掩着。天鬼皇的拳头砸碎了不少石板,碎块堆在楼梯口,堵住了大半。李逍遥用断刀拨开碎石,林月如用剑拨开一些小的,两个人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的通道。
楼梯向下延伸,通往下方的黑暗。
“歇一会儿。”李逍遥扶着林月如在楼梯口坐下,把水囊递给她。
林月如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递回去。李逍遥也喝了两口,把水囊塞好。两个人坐在楼梯口,谁都没有说话。黑暗中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一轻一重,一快一慢。林月如的呼吸里有哨音,是很重的内伤。
“月如,你的内伤……”
“没事。”林月如打断了他,“死不了。”
李逍遥没有再问。他知道她疼,她不说,他也不问。
“你在想什么?”林月如忽然问。
李逍遥沉默了一会儿。“灵儿。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上面几层往下掉的碎石,不知道有没有砸到她。”
林月如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已手里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满脸是血,狼狈不堪。
“你对她真好。”她的声音很轻。
“她是我娘子。”
“我知道。”
李逍遥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半明半暗,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的血痕还没有擦干净。
“月如,你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李逍遥说。
林月如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朝楼梯
李逍遥跟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林月如走在前面,李逍遥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第五层比第四层小,但更暗。火折子的光照不到边界。这一层没有妖物,只有白骨。白骨堆在墙角,有人骨,也有兽骨,白的发灰,有些已经风化了。李逍遥踩上去,骨粉飞扬,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这一层不对劲。”林月如说。
李逍遥也感觉到了。第五层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他们走了一段,没有遇到任何东西。第五层是空的。
楼梯口在第五层的另一边。他们下了楼梯。
第六层更大。这一层有光——不是幽光,是红光,从墙壁上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纹理中燃烧。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一层有妖物。很多妖物。它们蹲在墙角,趴在黑暗中,眼睛绿莹莹的,密密麻麻。但它们在发抖。它们不敢动。天鬼皇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座塔——第四层的霸主死了,死在了两个凡人的手里。这些妖物不知道天鬼皇是被谁杀的,但它们闻到了李逍遥身上那道刀意的余韵。那道刀意虽然已经消散了,但余味还在,像狼留下的气味,告诉其他的肉食者——这个人,碰不得。
它们让开了路。
李逍遥扶着林月如走过第六层的时候,那些妖物缩在黑暗中,连呼吸都屏住了。有一只小妖物挡在了路中间,它的母亲把它叼起来,缩回了墙角。李逍遥没有看它们。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楼梯口。
第七层。楼梯更长了。
李逍遥数不清石阶了。他的腿在发抖,林月如的身体也越来越重。两个人的伤太重了,血还在流,力气快要用完了。走到第七层中间的时候,林月如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歇一下。”李逍遥说,扶着她坐在地上。
林月如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李逍遥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是姜婉儿给的,止血的。他把药丸递到林月如嘴边。
“吃了。”
林月如张嘴吞了药丸,咽了一下,呛得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伤口,她的眉头皱得很紧,但没有叫出声。
李逍遥也吃了一颗。药丸入口苦涩,咽下去之后胃里翻涌,但血确实止住了,伤口处的血慢慢凝固,不再往外渗。
“月如,你还撑得住吗?”
林月如睁开眼睛,看着他。“撑得住。”
“
“撑得住。”
李逍遥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火折子的光,是她自已的光。那种光李逍遥见过——在他自已眼睛里见过,在他师父眼睛里见过,在灵儿眼睛里也见过。那是倔强,是不服输,是打死也不退。
“走吧。”林月如站起来。
第八层的楼梯口就在前方。李逍遥扶着林月如走过去。楼梯口旁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蜀山弟子姜明,与妖女相恋,破色戒,杀同门,堕入魔道,自囚于此。百年孤魂,不得超脱。”
李逍遥看着碑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扶着林月如,跨过了石碑。
第八层到了。
远处的山坡上,祝玉妍靠在阳顶天怀里,睁开了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还有些红,阳顶天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幸好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被你那道刀意,都镇住了”祝玉妍问。
“不然他们两个就危险了。”
阳顶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墙壁,落在了第八层。那一层有一个魂魄,白发白须,穿着蜀山弟子的道袍,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