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的楼梯很长。
李逍遥扶着林月如,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他的左臂吊在脖子上,右手里握着断刀。林月如靠在他肩上,手里的长剑剑尖朝下,拄在石阶上,每走一步,金属碰撞石头发出一声脆响。两个人的血滴在石阶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最后一级石阶踩完了。脚下是平地。李逍遥抬起头,愣住了。
第八层没有黑暗。光从四面八方来——不是幽光,不是红光,是一种白色的、柔和的、像是月光凝成的光。光很淡,但足够照亮整层楼。地上铺着石板,打磨得很光滑。空气中没有血腥,没有腐臭,只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烧过香,香味渗进了石头里。
这一层什么都没有。没有妖物,没有坛子,没有石像,没有白骨。只有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魂魄。
他穿着蜀山弟子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盘腿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模糊,像是水墨画中被水晕开的轮廓。他的身旁放着一把剑,剑鞘漆黑,剑柄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剑穗。
姜明。
李逍遥没有往前走。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魂魄,握紧了断刀。
“前辈。”他开口了。
姜明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李逍遥侧耳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有几句飘进了耳朵里。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李逍遥又往前走了一步。“前辈,晚辈李逍遥,求借道一用。我要去第九层救我娘子。”
姜明依然没有反应。他的嘴唇还在动,念着那些经文。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当人生门。仙道贵升,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高上清灵爽,悲歌朗太空。唯愿仙道成,不欲人道穷……”
声音低下去,越来越轻,轻到像是要融进空气里。
然后他忽然停了。
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灰色的,没有瞳孔,空洞洞的。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藏着一种可怕的光——癫狂的光,困了一百年、恨了一百年、连自已都不知道在恨什么的光。那道目光扫过李逍遥,扫过林月如,扫过他们身上的血,扫过他们手里的兵器。
“谁能来给我答案?”姜明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逍遥握紧断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姜明在问什么。
“谁能来给我答案!”姜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第八层中回荡。他的手握住了身旁的剑,剑出鞘的声音刺耳,像是金属在石头上刮。锈迹斑斑的剑锋指向李逍遥。“蜀山弟子!你也是蜀山弟子!”
“我不是——”李逍遥还没来得及说完。
“你们都是来抓她的!”姜明的剑劈了下来。
林月如的长剑从侧面刺了过来,点在姜明的剑身上,想格开这一剑。剑身猛烈碰撞,火星四溅。姜明看都没看她,一掌拍在她的剑身上,长剑脱手飞出,撞在远处的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又一掌拍在她胸口。
林月如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嘴角溢出了血。
“月如!”李逍遥喊道。
“别管我!”林月如撑着墙站起来,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握紧了拳头。
姜明转回身,面朝李逍遥。剑尖抵着他的胸口。
“说!你们把她关到哪里去了!”
“谁?”李逍遥没有退。
“女苑!”
“我不知道!”
“你骗我!”姜明的剑又往前递了半寸。锈蚀的剑尖刺破了李逍遥胸口的衣服,冰冷的金属贴上了皮肤。
李逍遥没有躲。断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上。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空洞的、癫狂的眼睛。“前辈,我娘子也被关在这座塔里。她被铁链锁在剑柱上,蛇尾露在外面,又冷又怕,等了我很久了。我只想过去救她。你要杀我,等我救出她再杀。”
姜明看着他的眼睛,剑尖停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楼梯口飘了进来。光很慢,很柔,落在姜明面前,化作一个人形——白衣,长发,半透明的身体。
“爹。”姜婉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出不去。你该走了。娘在等你。”
姜明没有看她。
李逍遥的后背亮起了一道光。淡淡的,白色的,从他的心脉处升起,顺着脊椎往上。他的眼皮沉了下去,合拢。当他再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不再是他的了。眼眶里沉着一片幽深的潭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断刀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的手收到了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我认输了。只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剑圣的声音从李逍遥口中传出来——苍老的,平静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山上飘下来的风,“这把剑已经没用了。一切都可以抛开,毕竟……已经一百年了。”
姜明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谁?”
“或许我就是那个可以给你解开百年心结的有缘人。”
姜明的剑在发抖。
剑圣又开口了,带着一丝近乎谦卑的柔和。“师兄,先师遗训,师弟不能私自进入锁妖塔,未能向你请安,请多多包涵。师兄,你好吗?”
姜明以为自已听错了。“你还尊我为师兄?”
“当然。”
“你还小,你不明白。”
“什么呢?”
“总之我不配。”
“为什么?”
姜明没有说话。他的剑缓缓垂下去,指向地上那些插在石板缝隙中的旧剑——上百把剑,插了一地,锈迹斑斑。“你看,”他的声音很低,“我的罪孽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