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的楼梯很长。
李逍遥数着石阶,一级,两级,三级……数到两百三十级的时候,脚底才踩到了平地。他的腿一软,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林月如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力道也不大,但那一扶很稳。
“没事。”李逍遥站稳了。
林月如松开手,目光扫过四周。第四层比前面几层都大,火折子的光照不到边界,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地上不是泥土,是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这一层不对劲。”林月如压低声音说。
李逍遥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没有前几层的腐臭和血腥,而是干燥的、冰冷的,像进了冰窖。没有风,但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进皮肤里。他握紧了刀柄,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握紧。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头巨兽的。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灯,是一只眼睛。金色的,竖瞳,悬在两丈高的地方。然后是第二只。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张脸——暗紫色的皮肤,两只弯角从额头上斜斜地刺向空中,嘴角咧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天鬼皇。
他的身躯几乎撑满了这一层的高度。李逍遥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他们,像是在看两只误入兽笼的猎物。
“蜀山弟子?”天鬼皇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
“不是。”李逍遥说。
“不是蜀山弟子,也敢闯锁妖塔?”天鬼皇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兴趣,“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李逍遥。”
天鬼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不是蜀山弟子,我也不为难你。但你想要我放你过去,不行。”
“为什么?”
“规矩。”天鬼皇的手抬了起来,那只手比李逍遥的头还大,手指上长着弯曲的指甲,“锁妖塔第四层的规矩——打赢我,你过去。打不赢,你留在这里。”
李逍遥没有犹豫。他的刀出了鞘。
开山式。
第一刀劈出。刀气如匹练,破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斩向天鬼皇的胸口。
天鬼皇没有躲,也没有格挡。他站在那里,硬生生接了这一刀。刀气劈在他的胸甲上,铁甲裂开了一道缝,火星四溅。天鬼皇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裂缝,又抬头看着李逍遥。
“就这点力气?”
他一拳砸了下来。
那一拳快得像闪电,重得像山。李逍遥来不及躲,只能双手持刀格挡。刀身横在身前,拳头砸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巨响。精钢刀弯成了一个可怕的弧度,李逍遥的双臂像是被铁锤砸中了一样,虎口裂开,血从手掌流到刀柄上。他的身体向后滑了数尺,鞋底在石板地上犁出两道白痕。
林月如从侧面攻了上去。她的长剑刺向天鬼皇的后颈——那是唯一没有被铁甲包裹的地方。剑尖刺入皮肉半寸,天鬼皇的身体一僵,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林月如。
那一拳太快了。林月如来不及躲,只能用长剑格挡。拳头砸在剑身上,长剑弯了,但没有断。林月如被巨大的力量震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口中涌出一口鲜血。
“月如!”李逍遥喊道。
“别管我!”林月如撑着墙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打你的!”
天鬼皇转回身,面对李逍遥。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你从第一层杀到第四层,杀了我多少儿郎?你的刀上沾了多少血?”
李逍遥没有回答。他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断流式。
第二刀斩出。这一刀是横扫,刀气如月轮般扩散开去,斩向天鬼皇的膝盖。天鬼皇抬腿避开,刀气从他脚底掠过,削掉了地板上的一块石板。李逍遥不等他落地,第三刀已经斩出——破军式。刀尖直刺天鬼皇的腹部,刀气凝聚成一线,刺在铁甲上,铁甲凹陷了一块。
天鬼皇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腹部凹陷的铁甲,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认真。
“你不错。”
他的双拳同时砸了下来。左拳右拳交替,一拳接一拳,快得像暴风雨。李逍遥左躲右闪,刀身格挡,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每一次躲避都差之毫厘。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石柱,无路可退了。
覆海式。
第四刀斩出。这一刀不是劈、刺、扫,而是范围攻击。刀气如海浪般向前推进,覆盖了前方一丈方圆。天鬼皇被刀气逼退了两步,腿上的铁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血从伤口涌出来。
天鬼皇低头看着自已腿上的伤口,沉默了。然后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赞许。
“你比这座塔里来过的很多人都强。可惜——”
他握紧了右拳,拳头上的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你不该来这里。”
拳头砸了下来。
李逍遥双手持刀,刀身横在身前,格挡。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挡住,或者死。
拳头撞在刀身上。一声巨响。精钢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截飞了出去,插在天花板的缝隙里,下截还握在李逍遥手里,只有不到一尺长的断刃。拳头的余力撞在李逍遥胸口,他听到自已骨头断裂的声音,身体飞了出去,撞在另一根石柱上,弹回来摔在地上。
李逍遥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血从嘴角溢出来。他的刀断了,碎成两截,一截在天花板上,一截在手里。他看着手里那不到一尺长的断刃,刀身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天鬼皇走到他面前,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断刀,看了看。“破烂。”他把断刀扔在地上,一脚踩住,用力一碾。刀身彻底碎了,碎片散了一地。
林月如从墙边冲了过来。她的剑还在,她刺向天鬼皇的后腰。天鬼皇头也没回,一掌拍在她的剑身上,长剑脱手飞了出去。又一掌拍在她胸口,林月如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她的头歪着,嘴角的血流得更厉害了,手中的剑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女人,让开。”天鬼皇看都没看她。
林月如没有让。她撑着墙站了起来,手里没有剑了,她用拳头打天鬼皇的膝盖。拳头砸在铁甲上,骨裂的声音响起,她没有停。
天鬼皇皱了一下眉,伸手抓住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林月如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李逍遥的方向。
天鬼皇把她扔了出去。这一次她飞得更远,撞在更远的墙上,身体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不动了。
“月如!”李逍遥想爬起来,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腰也不听使唤了。他的肋骨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天鬼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刀已经碎了,你的女人已经快死了,你还打什么?”
李逍遥趴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断刀。那是他师父的刀意打上去的,断刀插在石缝里,刀尖朝下,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伸出手,够不到。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了抠,指甲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往前爬,一寸,两寸,三寸。
天鬼皇的脚踩在了他的背上。
那脚很重,重得李逍遥的胸口贴着地面,断骨在肺里扎,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的手指还在地上抠着,指甲已经裂了,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你还想打?”天鬼皇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李逍遥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起来。他抠着石板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天鬼皇的脚踩在他背上,他挪得很慢,但他在挪。
天鬼皇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脚从李逍遥背上移开了。
李逍遥不知道他为什么移开。他没有时间去想。他继续往前爬,爬到他能够到的地方。他把手伸向天花板,伸向那把断刀。他的指尖碰到了刀柄——只有一丝,但碰到了。
他抓住了刀柄。
断刀从天花板上被他拔了下来。不到一尺长的刀身,刀刃上还有几处豁口,刀尖还在。他握住了它。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站着的时候,腿在抖,腰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站住了。他面对着天鬼皇,右手握着那不到一尺长的断刀。
天鬼皇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还要打?”
李逍遥没有回答。他举起断刀,刀尖指向天鬼皇。
天鬼皇的拳头举了起来。拳头上凝聚着黑色的妖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这一拳,他要杀了这个人。
李逍遥没有退。他站在那里,断刀横在身前。
天鬼皇的拳头砸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李逍遥的胸口亮起了一道光。那是金色的光,从心脉处亮起,越来越亮,亮得整层楼都像是被太阳照亮了。
一个虚影从他的后背浮了出来。灰衣,黑刀,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轮廓散发出的气势,让天鬼皇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虚影的手中有一把刀。黑色的刀,刀锋上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虚影举起了刀,然后劈下。
碎虚空。
刀气无声无息地穿过天鬼皇的身体。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天鬼皇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侧。
虚影消失了。第四层恢复了黑暗。
天鬼皇低头看着自已胸口的白线。白线很细,细到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他不觉得疼,只觉得凉。然后白线裂开了。他的身体从白线处缓缓分开,上半身和下半身错开了一掌的距离。
轰——他的身体倒了下去。
第四层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