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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4章 最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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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08号房间

    浴室传来哗哗的水声。

    路明非坐在床边,黑色西装外套被随手扔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不黑的手臂。他的领带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领口,像一条泄了气的蛇。深蓝色的布料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有些恍惚,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颗一颗,闪着湿润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他内心咆哮着,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像一只被自己吓到的鹌鹑。他的衬衫领口大敞,锁骨上方有几道浅浅的红痕——他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或者说,他知道,但不敢去想。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像某种古老的、无法停止的倒计时。

    而床上,一朵鲜红玫瑰花“盛开”着。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芝加哥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密歇根湖在远处泛着墨蓝色的波光。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在湖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裂缝,像是有人用刀把黑夜劈开了。

    “冷静……冷静……”他对自己说,“绘梨衣被人下药了,我带她来休息,这是正常的反应……不对,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去找医生,找诺诺学姐,找神里——而不是把她抱到床上,而不是——”

    他闭上眼睛,额头在玻璃上轻轻撞了一下。

    “路明非,你是个混蛋。”

    “Sakura……”

    绘梨衣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含混的,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的。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

    绘梨衣站在浴室门口,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红色的长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在锁骨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浴巾的边缘滑进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脸红得不正常,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连带着胸口那片裸露的皮肤都泛着淡淡的粉色。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瞳孔涣散又聚合,聚合又涣散,像两盏接触不良的灯,在暖黄色的壁灯光下忽明忽暗。

    “Sakura……”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本能的、不自知的依赖。她伸出手,朝路明非的方向踉跄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深灰色地毯上,脚趾蜷缩了一下——地毯的绒毛在她脚心挠了一下,她打了个哆嗦。

    路明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她的皮肤滚烫,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浴巾的绒毛在她胸口轻轻蹭着,她似乎觉得痒,微微扭动了一下,浴巾往下滑了一丝。路明非赶紧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把浴巾往上拉了拉,动作快得像在拆弹。

    “绘梨衣,你——你先去床上躺着,我去找诺诺学姐——唔!”

    绘梨衣踮起脚尖,用嘴唇堵住了他的话。

    这一次不是撞,不是之前那种因为药效而失控的猛烈,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清醒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之后才敢给出的亲吻。她的嘴唇还有些烫,但比刚才好了很多,滚烫中带着一丝微凉,像夏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游泳池,水面以下藏着凉意。

    路明非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她肩上?太亲密了。放在她腰上?更亲密。推开的?他不想。

    绘梨衣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但没有退远,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红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深处那片涣散的红色光晕此刻凝聚成了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

    “Sakura,我刚才在里面想了很多事。”绘梨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路明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想了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深海五百米的黑暗,你游到了我的面前,”绘梨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碎在寂静的空气里,“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好奇怪。深海五百米,没有潜水装备,没有氧气瓶,他怎么能游到这里?”

    路明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也许他不是人。”绘梨衣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神明派来的使者,是来接我离开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窗外密歇根湖面上升起的薄雾,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地包裹着一切。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绘梨衣那双红色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光,不是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的银光,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像是深海中唯一一束探照灯的光。

    “Sakura不说话的样子,也很好看。”绘梨衣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手指从路明非的衣领滑到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脏。她的掌心还带着沐浴后的余温,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路明非能感觉到那温度,以及自己心脏在那温度下近乎失控的跳动。

    “跳得好快。”绘梨衣歪着头,红色的眼眸里漾着几分好奇,“Sakura的心跳声,好大。”

    “……你的也是。”

    路明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的手终于落在了她肩上,手指触到浴巾边缘裸露的皮肤——滚烫的,湿滑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他的手指在那温度中僵硬了一瞬,然后收紧,力道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Sakura。”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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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你。”

    路明非的呼吸猛地顿住。

    绘梨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今天的月亮好圆”“这块蛋糕好好吃”一模一样——平静的,坦然的,理所当然的。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像在陈述一个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已经存在的、不可辩驳的真理。

    “从什么时候开始?”路明非的声音轻得像在问一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绘梨衣想了想。

    “深海五百米。”她说,“你游到我面前的那一刻。”

    路明非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说“那时候你只见了我一面”,想说“那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想说很多很多——那些在脑海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自以为很清醒的话。但此刻它们全部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带着几分傻气的:

    “……我也是。”

    绘梨衣笑了。那笑容纯粹得像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干净得像密歇根湖最深处的湖水。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红色的瞳孔里漾着温暖的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路明非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你找了一辈子什么东西,找遍了全世界,翻过了每一座山、渡过了每一条河、问过了每一个人,最后发现它一直就在你手边的那种感觉。酸酸的,涨涨的,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只能让它在那里慢慢发酵。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绘梨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是个废柴。学习不行,打架不行,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跟了我,以后可能会很辛苦。”

    绘梨衣眨了眨眼,红色的眼眸里漾着困惑:“Sakura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废柴?”

    “因为——”路明非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当初赫尔佐格把你带走时,我……居然犹豫了。我当时在想,我凭什么?”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算什么?一个废柴,一个loser,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我有什么资格去救你?我去了只会送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绘梨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轻轻拂过他眼角。

    “后来神里在红井里把赫尔佐格给杀了后,我才迟迟赶到。看到你躺在地上,我还以……”

    路明非的声音哽住了,眼眶泛红,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打转,他拼命忍住,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以为我死了?”绘梨衣接过他的话,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Sakura,你知道吗,那时候我虽然闭着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你来了。”

    “Sakura……”

    绘梨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最后一个气泡,碎在他们之间仅存的、薄如蝉翼的距离里。她的手指从他眼角滑到他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红色的,像深海热泉喷口处那种最炽烈的、能照亮数千公尺黑暗的光。

    “Sakura不是废柴。”她说,一字一顿,像在宣读某种比预言更古老的、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刻在时间纹理里的判决,“Sakura是绘梨衣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路明非的身体僵住了。

    “最爱的人”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闷——闷到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闷到他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滴转了半天的泪。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划过颧骨,落在绘梨衣的指尖上。

    “……你哭了。”绘梨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第一次见到雨的孩子式的惊奇。她的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画着圈,把那滴泪抹开,温热的,咸涩的,在指腹上留下细微的痕迹。

    “没有。”路明非偏过头,用手背粗鲁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在毁灭犯罪证据,“……是汗。”

    绘梨衣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那种“我识破你了”的狡黠,也不是那种“没关系我懂”的温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是刚刚发现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Sakura害羞的样子,我最喜欢了。”

    路明非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发根,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炭火上烤的鱿鱼。他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又收紧,最后落回她腰间,扣住那条白色浴巾的边缘。他的指尖触到浴巾纤维的柔软,以及纤维之下她皮肤滚烫的温度。

    “谢谢你绘梨衣……谢谢你,还活着。”

    他俯下身,吻落在她眉心,带着泪渍的微咸,和终于确认了什么的、近乎虔诚的郑重。绘梨衣闭上眼睛,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动,像两片被雨打湿的蝶翼。浴巾的边缘从他指间滑落,在深灰色地毯上堆成一朵柔软的云。

    墙上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两个,慢慢变成一个。

    窗外,芝加哥的夜空下,密歇根湖依旧平静地铺展着,月光在湖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海鸥早已归巢,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过高楼间狭窄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像口哨一样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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