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枢底下走回来,乔知之没有带陈子昂回家。他领着陈子昂沿着洛水往东走,走过修文坊,走过尚善坊,走到一个陈子昂不认识的地方。
这里地上一片焦土,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连草都不长。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到了。”乔知之站住了。
到了?陈子昂看着那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洛水上灌进来,卷起几片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枯叶。叶子在青石板上打着旋,转了几圈,落在石缝里,不动了。
“这是哪儿?”陈子昂问。
“明堂。”乔知之说,“旧明堂。”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洛水上的水汽。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有点冷。不是身上冷。是骨头里冷。他在安西打了十一年仗,见过火烧的碎叶,见过被火药炸塌的撒马尔罕城门,见过大马士革的城墙上被火牛踩碎的箭垛。他不怕废墟。废墟是打仗打出来的,他知道为什么塌、为什么烧、谁放的火。可这片废墟不一样。没有人放火。没有人攻城。它就是自己没了。
“怎么没的?”
“烧了。”乔知之的声音很平,不像是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像是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把火。烧了一天一夜,什么都烧没了。木头的柱子,绸缎的幔子,金箔的佛像,堆成山的奏章——烧得干干净净,灰飞起来落到洛水对岸,尚善坊的人家在院子里扫了好几簸箕。”
陈子昂脑子里浮出一个地方。不是这片空地。是从前的万象神宫。他记得那座殿。殿很高,高得站在端门外就能看见庑殿顶上的金鸱吻。殿里很暗,很深,陛下的御座摆在最里头,你从门口走到御座前面,要走很久,走得膝盖发软。殿里总是点着龙涎香,烟气缭绕,闻久了头晕。他还记得陛下坐在御座上的样子,袍子很宽很大,像一尊佛坐在云里。
“薛怀义死了。”乔知之说。
两个人站在那片空地上,风从洛水上吹过来,把乔知之的袍子下摆吹得一掀一掀的。他说得慢,一句是一句,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到凉了才拿出来。
“明堂是他造的。明堂烧了,他也就死了。谁杀的他,洛阳没有人知道。说法倒是不少,有的说是太平公主派的人,有的说是梁王动的手,有的说是他自己活够了。总之他死了,死在洛阳城外,尸首被人从沟里捞上来。脸已经认不出了,靠身上那件烧了一半的袈裟才认出是谁。”
乔知之转过身,指着身后那片空地。“旧明堂烧了,现在是新明堂。”
陈子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旧明堂的废墟还在地上躺着,新明堂就已经立起来了。就在废墟的南边。新明堂比旧明堂更高,更大,更亮。柱子是楠木的,裹着绸缎,绸缎外面刷了桐油,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殿顶的瓦是新烧的琉璃瓦,绿的,黄的,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一样排到天上。
“谁造的?”
“梁王。”
陈子昂站在旧明堂的废墟和新明堂的殿角之间。左半边是天枢和新明堂——铜柱和琉璃瓦在太阳下亮得刺眼,右半边是这片什么也不剩的空地。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废墟上的一截焦木,那截焦木半埋在青石板缝里,上头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乔知之也低下头看圆木。“旧明堂是薛怀义造的。那时候他还是白马寺的住持,是陛下的红人。他造明堂,用了三年。木头是从荆州、豫章千里迢迢运来的,最粗的柱子四个妇人合抱不住。殿高一二百尺,站在殿顶上可以看见整个洛阳。陛下很高兴,说这是大周第一殿。后来他又在明堂北面造了一座天堂,用来供一尊大佛。你知道那尊大佛多大吗?小指头就能站下三个人。薛怀义把佛像藏在怀里,说像他心中的陛下。”他弹掉手上的苔屑,苔屑被风吹走了。“去年腊月,薛怀义在明堂里请陛下看佛。陛下去了。看完佛,陛下走了。当天夜里,明堂就烧了起来。烧得很快,据说是从殿后的马厩开始起火的,等禁军赶来,整个殿顶已经塌了。火烧到第二天中午,明堂没了。两个月后,梁王上书,说愿意捐资重建明堂。陛下准了。”
陈子昂仍旧没有说话。
乔知之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平,像是大理寺的仵作在报验尸结果。“天堂也烧了。大佛也烧了。大佛熔出来的铜,后来就铸了天枢。薛怀义造的明堂,烧了。薛怀义造的佛像,熔了。薛怀义这个人,被埋了。在洛阳,一个人消失得比明堂还快。”
“果然是没什么东西能永恒存在,哪怕再华丽精美!”陈子昂从圆木边站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天色暗了一角,洛水上的桨声忽然停了。
乔知之也站起来,看着陈子昂的眼睛。他的目光很稳,没有躲闪。“梁王说,薛怀义烧明堂,是想弑君。”他顿了顿,“太平公主说,薛怀义烧明堂,是因为他疯了。”
“你信谁?”
“我信火。”
陈子昂没有说话。
“火不会撒谎。明堂是夜里烧起来的。夜里陛下不在明堂。如果薛怀义要弑君,他应该找一个陛下在明堂的时候放火。可他没有。他找了一个陛下不在的时候。一个疯子在疯狂里仍然记得陛下的行程,那他的疯就不是疯。”他顿了顿,“薛怀义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造了明堂,造了天堂,造了大佛。陛下把大周最重要的宫殿、最重要的寺庙、最重要的佛像都交给了他。他有多少人眼红?魏王想用他的人,梁王想用他的人,太平公主也想用他的人。他用的人会不会也被别人用了,谁也说不清。但结果是清楚的——明堂没了,他死了,佛像熔了。谁得了利,谁就有嫌疑。”
陈子昂听着乔知之这三个字,望着那片空地上仅存的一截焦木。风把灰烬吹起来,一粒一粒落在青石板上。他忽然想起了魏大,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都护,我不甘心”。他记得魏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不舍。薛怀义被火烧死的时候,眼睛里是不是也不舍得?还是说,他连不舍都来不及有,就被一棍子打进了沟里。
“乔兄。”
“嗯。”
“薛怀义有儿子吗?”
乔知之愣了一下。“没有。他在白马寺这些年一直声称是佛门弟子,倒也确实未曾娶妻生子。”
陈子昂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若有个儿子,现在也会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新明堂问——我阿耶造的殿在哪儿,佛像在哪儿。问完了,也会被人——”他没说完,他刹住了。风又吹过来,把地上的灰烬吹散了,什么也没剩下。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洛水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洛水上亮起了灯。灯光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些破碎的金箔铺在深蓝色的缎子上。走过尚善坊的时候,他们看见天枢上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晃,铃舌撞在铜壁上,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念经。又走了几步,才看见天枢后面露出新明堂的一角飞檐,飞檐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没有点蜡,黑洞洞地悬着。
陈子昂望着那盏灯笼,忽然说了一句话。“新明堂的屋檐底下,有没有旧明堂的灰?”
乔知之没有停步。“你说哪一层灰——烧焦的那层,还是踩实的那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