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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8章 洛阳又变天了
    万岁通天元年,春,镇国公陈子昂回到洛阳述职。

    

    万岁通天这年号,是因洛阳新明堂,也就通天宫建成改元,取代原年号“万岁登封“,又是魏王武承嗣授意礼部取的年号。

    

    乔知之去给陈子昂接风,两人坐在清化坊的一家茶楼,槐树底下,一壶茶从早上喝到中午,茶汤都泛了白。乔知之告诉陈子昂,洛阳又变天了——天枢的事,通天宫的事,旧明堂和新明堂的事……

    

    午后起了风,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乔知之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从洛阳西北角压过来。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

    

    几个时辰前还在巡逻的金吾卫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来坐下,重新端起茶碗,却一口也没有喝。

    

    “知之兄,朝里有谁在变?”陈子昂问道。

    

    乔知之说:“有两个重要的人贬黜出洛阳,南迁,一个比一个走得远。”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李昭德外放了,来俊臣罢了。同一个时辰出的城。这是陛下的旨意。”

    

    陈子昂的手指在茶碗边顿了一下,李昭德和来俊臣,这两个名字他很久没有在同一句话里听到了。

    

    难怪乔知之说洛阳变天了:来俊臣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酷吏,陛下的刀。当年在洛阳,来俊臣捏造罪名、罗织入罪,多少大臣被他送进了推事院,多少人死在刑枷底下。那时候来俊臣的势头比魏王武承嗣还盛,洛阳城里提起他的名字,小儿不敢夜啼,连梁王武三思都要让他三分。

    

    陈子昂跟他交过一次手,刀架在脖子上,手起刀落。他说过一句话:“我警告过你。”来俊臣记住了。自从他的耳朵被陈子昂割掉以后,来俊臣再也没敢碰过陈子昂的朋友,乔知之的日子好过了好多。

    

    至于李昭德,从兵部侍郎到宰相,以刚直著称。狄仁杰都说过:“昭德之直,犹殿上铁槛,人不敢逾。”他也对陈子昂有恩。

    

    “李昭德被贬到哪里?”陈子昂问道。

    

    “岭西。”乔知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完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出于礼貌的抽动。

    

    岭西。不是岭南,是岭西。岭南还有海,岭西只有山。十万大山连成一片,雨季闷得像蒸笼,旱季蚊子比苍蝇还大。从那里回洛阳,要走半年。

    

    陈子昂又问:“来俊臣呢?”

    

    “来俊臣的罪名是贪贿。其实谁都知道,来俊臣这些年贪的钱足够在洛阳买下半个坊。但陛下以前不追究。现在追究了。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用不着他了。”乔知之低头看着茶碗里的倒影,“李昭德是前天上表,说梁王督办天枢‘虚报工费、侵吞官铜’——表章里没留半点余地,白纸黑字算了一笔账,说造天枢的花费虚报了将近三成,铜料数目对不上,金箔用量更是翻了两倍不止。陛下留中。昨天李昭德又要上表,表章还没递进万象神宫,贬岭南的敕旨就先下来了。用了不到一天。”他顿了顿,“来俊臣的罢官制书是今天早上发的。送岭南的宣敕和罢官的制书几乎同时从端门出来,两个人在城门口碰上了。”

    

    “薛怀义呢?”陈子昂问道。

    

    “以前朝廷虽然斗得凶,大局还能平衡。魏王、梁王、太平公主、薛怀义,互相咬着,谁也吞不掉谁。现在薛怀义死了。魏王和梁王貌合神离。”乔知之看着陈子昂,“而你回来了,要多加小心。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何陛下要同时驱逐他们两个?”

    

    陈子昂说:“李昭德被贬,来俊臣被罢,同一天,同一时辰。李昭德是直臣,来俊臣是酷吏。这两个人从来不是一路人。来俊臣手里沾的血,有几条就是李昭德的同僚。可他们偏偏在同一天被赶出洛阳。你想想,什么人能同时让这两种人一起消失?”

    

    “谁?”

    

    “直臣挡路,贬;酷吏没用,罢。路清了,庙堂之上就只剩下一种声音。”陈子昂说。

    

    他把手里的槐树叶一片一片放在石桌上,排成一排。绿的,黄的,半黄半绿的。他把一片黄叶子翻过来,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舆图:“功高震主。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先帝忌惮过,天后忌惮过,现在轮到了她身边的人。”

    

    “伯玉,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子昂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仰起头看着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斑斑驳驳的。“李昭德是直臣,他选择了上表弹劾。来俊臣是酷吏,他选择了贪贿揽权。他们各有各的路。我的路不在洛阳。我的路在西域。几千里路,从碎叶到大马士革,我把安西从一个四镇都护府变成了西域都护府的底子。

    

    “我听说了,仗打完了,商路通了,屯田熟了,烽燧连成了线。”乔知之说。

    

    “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但梁王武三思未必肯信。他看到的不是路。是兵。十多万兵,分布在七千里的战线上,不向洛阳要一粒粮。梁王晚上睡不着,不是因为怕大食人,是怕我。”陈子昂转过身,看着乔知之,“可我不会反。他知道我不会反。我知道他知道我不会反。但他还是要削我。因为我不反,不代表他就可以安心。”

    

    乔知之把头抬起来:“这就是你敢一个人回来的原因?”

    

    “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陈子昂说,“我带回来了一条路。他要是聪明,就走这条路。商路畅通,屯田丰稔,西域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安西不吃朝廷的粮,还给朝廷交税。这笔账户部算得清楚,陛下也算得清楚。梁王要削我,先得把这笔账抹掉。他抹不掉。”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明天你要见陛下,今晚早点睡。”

    

    陈子昂转过身,望着槐树后面的院墙。院墙外面是修文坊,修文坊南面是洛水,洛水对岸是端门、万象神宫、天枢。晚照从西边铺过来,把天枢镀成一根通红的铜柱,蟠龙的黑影盘绕其上,像是要把柱身绞进火里。

    

    “起风了。”乔知之站起来,走到陈子昂身边,仰头望了望天,“看样子,今夜有雨。”

    

    云层越压越低,从西北角涌过来,把通天宫的庑殿顶吞了一半。风灌进通天宫的巷子里,把谁家没关好的门板吹得吱嘎响。

    

    “是啊,要下雨了。”陈子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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