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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0章 封上柱国
    神功元年四月,陈子昂在万象神宫觐见武则天。

    

    陈子昂穿着那件从龟兹穿回来的旧袍子,站在万象神宫的台阶

    

    陈子昂仰起头,看着皇宫殿顶的琉璃瓦。琉璃瓦是新的,绿得发亮,在太阳底下晃眼。几只白色鸽子蹲在鸱吻上,歪着头看他。咕咕咕。他忽然想起碎叶城的鸽子。碎叶城的鸽子是灰色的信鸽,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拍得啪啪响,像一群被风吹散的纸片。这里的鸽子是白色的,但比碎叶的胖。洛阳的鸽子吃得太好了。

    

    内侍杨思勖尖细的嗓音在殿门口响起来,传他进去。他的靴子踩在殿前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把外面的阳光关在了门外。

    

    内殿里很暗,很凉,龙涎香的烟气从青铜博山炉里袅袅地升起来。陈子昂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很多步,走到御座前面,跪下去,叩头。

    

    “臣,安西大都护陈子昂,叩见陛下。”

    

    殿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珠帘后面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一个老妇人的呼吸声——很慢,很长,像龟兹译经院里康必谦翻贝叶经的声音,一页一页,不急不缓。

    

    “陈子昂。”帘子后面的声音稳稳地传出来,比他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但分量没变。

    

    “臣在。”

    

    “你抬起头,朕看一看你。”

    

    陈子昂抬起了头。隔着那道珠帘,他看见了武则天。他离开洛阳的时候,陛下的头发还有一些黑的,脸上还没有这么多皱纹。

    

    现在武则天的头发白了,白得像碎叶城外的雪山。她的脸上有了老人斑,灰褐色的,指甲盖大小,颧骨磨出来的。

    

    时间不等人,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每个人都会老!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坐得很直,很稳,像一座山。可山也会老。老了的山,还是山。

    

    陛下也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的鬓角。他的鬓角也白了。

    

    安西的风沙大,催人老。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碎叶城墙上拔刀喊“杀”的年轻人了。他的眼角有了皱纹,额头有了深沟,有了两个儿子。

    

    “你成熟了不少。”陛下说。

    

    “陛下说得是,托陛下的洪福!”陈子昂说。

    

    “你还是老样子。”她说。

    

    “陛下也是。”他说。

    

    帘子后面沉默了一下。上官婉儿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没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但陈子昂说了。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亲长说话。

    

    武则天没有生气,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珠帘被内侍缓缓拢了起来。

    

    御座上的武则天侧了侧身,把右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得很慢,像是在读一卷写了很久的奏章。然后她开始问话。

    

    武则天问的是西域的事:“安西四镇现在的屯田可以自给自足?”

    

    “种了一些瓜果。可以换粮食。”陈子昂一一答了。

    

    武则天问大食人的情况。

    

    陈子昂说:哈里发遣使求和。这几年大马士革与中亚各地互市不断、边警不闻,但呼罗珊以北的游牧部落偶有扰动,仍需以烽燧警戒。

    

    武则天问怛罗斯的商路通了没有。

    

    陈子昂说:“通了,安西的市舶司去年一年的商税抵得上安西全军半年的军饷。商贾无禁的通关文牒发出去将近四千份,最远的商队从拂菻来,骆驼脖子上挂着金铃铛,叮叮当当的,隔两条街就能听见。”

    

    武则天问中亚的屯田够不够吃。

    

    陈子昂说:“也够。大马士革的枣子去年收了八千石,晒干了往东运,一直运到凉州。碎叶的屯田学堂试种了拂菻的葡萄,活了,结了果,明年就能酿酒。”

    

    陈子昂的述职,说得很慢,没有渲染,没有铺排,只是在陈述一些数字,风土,人情,百姓的生活。还有波斯人的圣火信仰。

    

    武则天听得出他在陈述什么——不是战功,是经营西域和中亚,是战火熄灭之后的那数年光阴里,一步一印的营建。

    

    武则天听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哈里发的使臣说,陈子昂在大马士革城下说了一句话——大马士革是大周的,大食的兵不要再往东踏一步。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我军所到之处,都是国土!”

    

    武则天看了陈子昂一会儿,然后把背靠回御座上,像是在看一幅画,看够了,才慢慢开口。“朕没有看错你。”她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不是威严的轻,是苍老的轻,武则天太老了,也太累了。

    

    “拟旨。”

    

    上官婉儿展开一卷黄绫,尖细的嗓音在殿里响起来,进爵上柱国,实封五百户,仍拜安西大都护、关内道陇右道河西道三路安抚大使,节制三道的军政,食邑加到三千户。每一句都分量极重。

    

    从西到凉,多了关内陇右河西三道,实封翻了一倍——武则天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把一个边陲守将钉在朝廷的柱石上。

    

    陈子昂跪在殿下,听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关内、陇右、河西,三道的军务都拢到他手里,他在西域剩下的旧部就有了后方臂膀——梁王再想调走谁,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是恩典,也是杠子。撑住他这根柱子,也撑住了安西的地基。

    

    上官婉儿写好了旨意,陛下又看了一遍阶下的陈子昂:“你小儿子尚未见过朕。什么时候带他来看看。安西龟兹是你的家,洛阳也是你的家。”她把“家”字说得很重。陈子昂低下头去,谢恩。

    

    觐见的时间不长。该说的说了,该赏的赏了。陈子昂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大殿门口,正要转身,御座上忽然又传来一声。

    

    “陈子昂。”

    

    他停住了。殿里的内侍也停住了。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陛下很少直呼臣子的名字,更少在觐见结束后把人叫住。

    

    “洛阳的茶,还喝得惯吗。”

    

    陈子昂站在那里,站了片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在万象神宫里,陛下赐他茶。茶很烫,他端着茶碗,不知道怎么接话。那时候他还年轻。

    

    “回陛下,”他说,“臣还是喝不惯。但洛阳的水,是家乡的水。”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了。隔了很久,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是欣慰:“去吧。”

    

    陈子昂退出大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午后的阳光涌上来,刺眼得很。

    

    端门外面,天枢在阳光下发着光,四条镀金的龙张牙舞爪地盘在铜柱上,龙嘴里衔着的铜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新明堂的琉璃瓦在天枢背后闪着绿光,殿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声音比天枢的铜铃更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根铜柱。

    

    梁王武三思从殿侧的廊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绯袍的官员。他看见陈子昂,停了一下,然后拱了拱手。

    

    “上柱国,恭喜,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材!陇西和安西,还有大马士革,都要靠你撑着!”

    

    陈子昂也拱了拱手:“梁王更是,这新明堂,深得陛下的欢心!”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武三思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得意,像天枢上镀的那层金箔。

    

    武三思又寒暄了几句,客气地走了。

    

    陈子昂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这个人比魏王武承嗣要难对付,心机太深!洛阳的春风拂在他脸上,陈子昂总觉得这风里裹着沙子。不是安西的沙,是洛阳的沙。安西的沙在戈壁上,看得见;洛阳的沙在哪里,却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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