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沉吟了片刻。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可可,嘴角微微一动。
“年轻福贵的戏份,全部用写意手法来呈现。”
可可一愣。
苏牧走回桌前,从旁边拿过一支铅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左边写了“年轻”,右边写了“中老年”。
“中老年之后的福贵,葛大山正面出镜,从头演到尾。”他又在左边的“年轻”旁边,画了一个方框,“年轻时期的戏份,我不拍正脸。”
众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苏牧抬起手,用铅笔在白板上边勾勒,边开口解释。
“画面上只出现他的背影、侧影、局部特写,比如赌桌上掷骰子的手、花天酒地时甩出去的袍角,还有他扛着家珍走在月光下的剪影。”
“旁边再配上葛大山的画外音做旁白。”
“用他苍老的声音,去讲述年轻时的荒唐。”
“这种时空的错位感本身就是一种美学。”
“观众听着一个老人的声音,看着一个年轻人的背影,就会在脑海里自动补全那张脸。”
“而他们补全出来的那张脸,会比任何化妆术都要真实。”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想象出来的。”
可可闻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而且,”苏牧补充道,“这种处理手法还有一个好处。”
“当画面终于从‘年轻背影’切换到葛大山的正脸,一张饱经沧桑的脸猛地出现在观众面前时。”
“时间的重量,就会在一瞬间砸下来,这可比蒙太奇猛烈多了。”
众人愣了几秒,纷纷开始思考起来。
越思考,越觉得可行。
然后,王博松了一口气,说道:“行。”
他坐回了椅子上,表情从之前的质疑变成了深思。
“你说的有道理。”
“这种拍法……确实高级。”他抬起头看向苏牧,眼神复杂,“但是老苏,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你还没解决。”
王博深吸了一口气:“葛大山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了,几年没接戏了。”
“听说他现在就住在京郊的一个四合院里,每天就是遛鸟喂鱼,谁的面子都不给。”
“之前有好几个大导演亲自登门拜访,都被他笑呵呵地赶出来了。”
“咱们未必请得动。”
王博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但也带着几分期待。
他在等苏牧的回答。
苏牧走回桌前,拿起了《活着》的剧本,放在手中掂了掂。
“不用你联系。”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说道,“我亲自去。”
他把剧本塞进了一个牛皮纸袋中,又将其放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干净利落。
“准备一下后续的场景搭建工作,选景的事情先按照之前定好的方案走。”
“演员这边,我来搞定。”
说完,他拎起挎包,大步朝门口走去。
王博在身后喊了一声:“哎,老苏,你连人在京郊哪儿都不知道呢!”
苏牧头也没回,手一扬,声音从尽头飘了回来。
“知道。”
“我挨家挨户地找。”
王博站在原地,看着苏牧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挨家挨户地找?
你可真敢说啊。
可可凑了过来,小声问:“王哥,你说老板能把人请来吗?”
王博想了想,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你问我?我哪知道啊。”
“不过嘛……”他偏了偏头,看向窗外。
清风正猛,吹得老槐树的枝条直摇晃。
“跟老苏这么久了,我就没见他办不成的事儿。”
“该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个还在京郊遛鸟的葛大山。”
王博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因为他还不知道,有个疯子,正在往他家赶呢。”
……
京城郊外,一处雅致的中式四合院。
青砖灰瓦,檐角挂着两只画眉鸟笼,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葛大山穿着一件对襟绸衫,满头微秃的脑袋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手里捏着一把鸟食,正往笼子里撒。
他今年五十七了,演了一辈子喜剧,逗了一辈子人笑。
三年前最后一部贺岁片杀青之后,他就再也没接过戏。
不是没人找,是他不想接了。
那些送上门来的剧本,翻开第一页就能猜到最后一页,千篇一律的合家欢,千篇一律的包饺子。
他感觉有些腻了,也累了。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葛大山头也没回,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呀?”
“葛老师,我是苏牧。”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几分从容。
葛大山的手顿了一下。
苏牧。
这名字他当然听过。
这几年但凡跟影视沾边儿的人,就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致郁系教父,眼泪收割机,娱乐圈造神师……一个比一个吓人的外号。
葛大山放下鸟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挎着一个斜挎包的年轻人,他的五官清俊,气质温润,嘴角还带着一抹微笑。
只不过此刻他的手中还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厚度,应该是一份剧本。
葛大山一见剧本,瞬间知晓了对方的来意。
“苏导啊,”他咧开嘴,没有问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来的,反而笑眯眯地把人往里让,“快进来坐。”
苏牧点了点头,迈步跟着葛大山走进了院子里,目光扫过院中的石桌、藤椅和那两只画眉鸟,没有多说什么。
葛大山已经走到石桌旁,掀开紫砂壶的盖子,往里面续了热水。
“苏导啊,你的片子我看过。”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语气随意,“后劲太大,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敢演你的戏。”
他把茶杯推到苏牧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热气:“怕心脏受不了。”
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这是直截了当的拒绝。
而且是在对方尚未开口前,就笑呵呵的拒绝了。
跟之前那些被他赶出去的大导演一样,先客气,再婉拒,最后送客。
苏牧见状,轻笑了两下,没有接话,反而直接把手中的牛皮纸袋放在石桌上,推到了葛大山面前。
“葛老师,这是我为您量身定制的,您不妨先看看。”
为我量身定制的?
葛大山眼睛微眯,手停在半空,端着茶杯没有放下。
苏牧看着他,轻声说道:“您演了一辈子喜剧,难道不想在观众心里,留下一道真正刻骨铭心的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