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画眉鸟也不叫了，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葛大山看了苏牧一眼，却见他眼神始终平静，不见讨好和恳求，甚至还自带一种笃定之色，就像是没有在问你愿不愿意，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你会愿意的。
葛大山沉吟片刻，放下了茶杯，伸手拿起了牛皮纸袋。
纸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撕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剧本，定睛看去，只见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活着。
葛大山怀着敷衍一下的心思，翻开了第一页。
苏牧见状，没有出言催促，反而目光从其身上移开，开始打量着院中的景致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本来有些漫不经心的葛大山，越看眉头越紧了起来。
他本来已经自己已经看过太多剧本了，什么样的套路没见过？
可这剧本中的套路，他确实没见过。
福贵年轻时的荒唐，败光家产时的绝望，被抓去当壮丁时的恐惧，这些他都能理解。
可当他看到有庆的死，这个每天跑着去上学的孩子，被活活抽干了血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凤霞难产死了、家珍也走了、二喜被水泥板夹死了、苦根吃豆子噎死了……一个接一个，最后只剩下福贵一个人，牵着一头老牛，走在黄昏的田埂上。
葛大山翻到了有庆被埋的那一段。
福贵把唯一的儿子有庆埋在了爹娘的坟前，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对着坟头说：
“有庆要来了，你们待他好一点，他活着时我对他不好，你们就替我多疼疼他。”
然后他亲手为儿子盖上了土，才离开。
葛大山的手停住了，剧本随之摊在了膝盖上，纸页随风翻动。
他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然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在了剧本的纸面上，晕开了几个字。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缩在藤椅里，肩膀无声耸动起来。
果然啊，年纪越大，对《活着》的感悟越深。
苏牧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这位老艺术家在自己的剧本面前哭泣，没有动。
院子里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呜咽。
画眉鸟歪着脑袋，安静地看着它的主人。
过了很久，葛大山才抬起头来。
他将沾着泪水的老花镜攥在手里，眼睛通红地看着苏牧，嘶声吟叹：“苏牧啊苏牧……”
他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叹服。
“你这不是剧本，你这是在剜人肉啊。”
苏牧依旧没有说话。
葛大山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剧本，看着被眼泪晕开的“活着”二字，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苏牧的眼睛，缓缓说道：“这戏，我接了。”
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但语气却非常坚定。
“哪怕我以后再也演不了喜剧，我也要活一回这个福贵。”
苏牧站起身来，对着葛大山微微欠了欠身。
“葛老师，谢谢您。”
葛大山摆了摆手，又低下头去看剧本，翻回到了第一页。
他摩挲着纸面上的文字，嘴唇无声蠕动，像是在默念台词，又像是在跟福贵说话。
苏牧没有打扰他，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葛大山还佝偻着背坐在那里，手中捧着剧本，整个人沉浸在了另一个时空里。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的头顶上，在搭配上画眉鸟的叫声，将这个画面衬托得更加寂寥。
苏牧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胡同口，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博的电话。
“喂？老苏？怎么样？”王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紧张。
苏牧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定了。”
“葛大山，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就是王博一声压抑不住的怪叫。
“我靠！真的假的？那可是葛大山啊！连着好几年没接戏的葛大山！”
“之前多少大导演去请都被笑着赶出来了，你怎么做到的？”
苏牧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迈开步子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
“就是给他看了个剧本。”
王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感叹。
“老苏，你这剧本是真能杀人啊。”
“连老艺术家都给你刀麻了。”
苏牧没有接话，只是挂断了电话后，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车子跟前，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商务车缓缓驶出胡同，汇入了京城的车流之中。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敲着车窗边框，轻声自语了一句：“葛老师。”
“这一次，我会让全国的观众都记住你。”
“不是因为你让他们笑了。”
“而是因为你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
……
搞定了葛大山的一周后，苏牧将可可和王博等几位核心成员叫到了会议室。
“《活着》的前期筹备，全面铺开。”苏牧扫了一眼全场，语气平静地下令道，“道具组、美术组、置景组，明天我要看到方案。”
王博点了点头，正准备记下来，可可却抱着平板走了过来，凑到苏牧面前：“老板，官微那边都快被网友骂出花儿来了。”
说完，她把平板递了过去。
苏牧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催更的留言。
“苏贼出来！再不出来我们就要去你家蹲点了！”
“求求你拍一部正常的电影吧，我心脏真的受不了了！”
“苏导，您就行行好，拍个老少皆宜的，让我们歇一歇吧。”
“对啊对啊，拍点平淡的，温暖的，岁月静好的就行。”
“光是看《情书》我都还没缓过来，求求你别再整花活了。”
“我已经在你评论区上香一个月了，再不回应，我下次就要烧纸了。”
可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板，你看这帮人，跟个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
王博瞥了一眼屏幕，也笑了。
“网友们是真敢说啊。”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苏牧，眼神里带着几分坏笑，“老苏，所以咱这次宣发怎么搞？”
“诈骗式宣发？还是像《情书》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