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妖蹲在阴影里,黑青色的锦袍拖地,他看着那些纹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银的红,红的金,绿的黑,搅在一起。
见过的没见过的现在他都看到了。
眼睛都快闪瞎了。
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的转着,转得他脑壳疼,眼睛疼。
他听到了。
歧奚京并没有出声,但是那道无声地询问穿过阵纹来到了他的耳边。
够了吗?
蜃妖看着正中心的少年,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昏过去的凡人,一道一道的契约往人家身体里塞,塞完还嫌不够的样子……金丹说融就融了,命脉说连就连了,眉头皱起来的意思就好像在犹疑,够了吗?
够了。
那岂止是够了。
是够够的。
不够就拿镜妖的修为去凑好吧!
他做主了,反正镜妖就在旁边蹲着。
蜃妖也是服了这要了命的情情爱爱啊……
这年头,年轻人谈个恋爱,这么下血本的不多了。
人妖殊途的,为情所困的,为爱殉道的比比皆是。
仙凡有别四个字,到了这小子这里,有别那两个字愣是给拆了。
看他的操作蜃妖就知道。
这小子,在这情条路上,扑得死死的。
只是,值得吗?
人心易变啊。
之前歧奚京掏丹的时候他就问过他:“值得吗?”
惯例了。
他见过太多值得和不值得的事。
故事的开始都差不多,都意气风发满腔赤诚,为了心上人连命都豁出去了。
剖心的,挖骨的,把修为全渡出去的……
最后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人心变了,心被碾碎了,魂被吹散了,死的死,散的散。
曾经那些值得的人,都变得一文不值。
那些热血凉成了冰渣子。
以前有多滚烫,后来就有多冻人。
眼前的少年在听到了他惯例的随口一问后,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说:
“无所谓值不值得,只是想做,就做了。”
少年赤诚上了头。
蜃妖听了没说话。
值不值?
是需要衡量的。
歧奚京做的这件事,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是本能在驱使。
问题是,蜃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也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到后来都变成了笑话。
上一个“本能在驱使”的,在情路上扑得死死的少女现在就在他旁边蹲着。
她天赋异禀,是宗门内正冉冉升起的会是最耀眼的那颗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她有个心上人是同门师兄,也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以后会是道侣。
后来的她跪在阵心中,怀里抱着一个濒死的废人。为了这个心上人,这只半妖把心都掏了,把修为拆成一缕一缕,渡进他身体里,血淌了一地……
她们都活了下来。
他也问过她。
值得吗?
她笑了笑只说:我想这么做。”
少女修为废了大半,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她的心上人金丹重铸,经脉重续,修为更盛从前。
后来呢。
心上人醒了,下山历练,回到宗门的时候,还领回来一个救命恩人,是另一个少女,根骨清奇,在宗门内大放异彩。
她会哭会笑还会撒娇,不像那个少女,变得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也变得羸弱孤僻。
不到一年,当初那些掏心掏肺的誓言,全都变成了,
“师妹,我对你,只有同门师兄妹的情谊,但那并不是爱,我感激师妹你为我做得一切!”
“师妹,人妖殊途,但你大可放心。你所做的,我此生难忘,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只是,我希望你明白,我更不想欺瞒你,我心悦的是她,看到她,我发现我是真的活着……”
少女听着师兄对着她,剖析着自已对另一个人的真心,一字一句,剖得分明。
她没哭也没闹。
跟那人拼个你死我活,最后那人死了一半。
她自已呢,尸骨无存,魂都要散了。
那点残魂飘到了那年她挖心的地方。
蜃楼将那点残魂捡了回来。
现在少女就在他旁边的另一个阴影里蹲着,成了一个引路的小妖怪。
情丝全成渣渣了,她脑子里就只剩下攒修为了那点事了。
前车之鉴比比皆是。
蜃妖不爽快了。
他阴冷的目光刷的一下落向歧奚京怀里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
她何德何能啊!
让一个金丹剑修,把自已拆了,当灯油,当养料的养着她。
那些契约甚至都不是绑住她。
是养啊!
他盯着神皆月。
就是一眼。
契约褪去的残光在她的身上流转着。
蜃妖眼中的阴冷散了。
欸?
不是。
她的骨头是“空”的。
像是把能拆得都拆了。
他拧眉。
骨头被拆了,总不能是自已拆的,还真是。
拆了之后给了谁?
蜃妖第一反应是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给的他?
所以你们各掏各的,互给啊?
心中的不爽淡了一点,只是他刚才的那个感慨刚冒出来,蜃妖又看了一眼神皆月一眼。
这一眼,他看到了别的东西,也是更远的地方,稍远的过去。
七岁的小家伙,站在正中心,把骨头一根根的拆出来,填进了阵里,喂给了那座城;不够,鲜血将那些阵纹染城红色……她没有哭,她笑了,是一种你奈我何得逞的嚣张的笑……
蜃妖收回目光。
好了,明白了。
肤浅了。
他肤浅了啊!
不是这位何德何能。
是……
蜃妖没什么表情的再次瞪向歧奚京,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好像在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小子何德何能啊!
遇见这么一个人,能把她留住,把她拆掉的命,一点点的拼回来。
让他掏个金丹算什么?
蜃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阵纹已经消退了,光也暗了下来,那里,就只剩下他们。
这年头,小年轻一个比一个疯。
一个碎了自已喂大阵。
一个拆了自已喂人。
凑一块了。
看得他都感觉有点牙酸了。
蜃妖索性不看了,扭头看向那只引路妖,声音冷冷:
“愣着干什么,干活!送人!”
他要回去睡了。
镜妖蹲在另一个阴影里,顶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鼻子红彤彤的,听到蜃妖老家伙的声音,她“啊?”了一声。
蜃妖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是,你什么情况?这么触景伤情?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