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良的脖子以下全没了。
只剩个脑袋悬在半空。
视线里的灰白剪影正在飞速崩塌。
城楼下。
青州王周棣手里的断剑“当啷”砸在青石板上。他眼神迷茫,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十万大军。
“我们……在这干什么?”
十万大军的喧闹声像被抽干的水,瞬间干瘪。
士兵们面面相觑。前一刻还要进京讨债的狂热,荡然无存。
王逸挠了挠光头,手里的狼牙棒无力垂下。
“余师……”他皱起眉头,拼命想抓住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天道归墟抹杀。
不光灭肉体,还要斩因果。要把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从这方天地强行擦除。
完了。
老鬼没动静了。
连这帮被自己忽悠瘸了的疯子,都要忘了自己。
余良死死咬着牙。不能就这么被天道彻底抹去痕迹!
突然,一双冰冷颤抖的手,死死勒住了他仅剩的脖颈。
是苏秀。
她满脸鼻涕眼泪,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抱着余良的脑袋。
“你不能死!”
苏秀从怀里扯出一本破烂不堪的账本,狠狠拍在余良脸上。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
她指着账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破锣般的嗓音在死寂的城门前炸开。
“落雁村!你拿我当挡箭牌,答应给我一万极品灵石的精神损失费!”
“青州王府!你骗我给你算账,说好分我一成干股!”
“紫竹峰!你偷吃我的烧鸡,还欠我三块下品灵石!”
“你说了要带我回青州买大宅子的!”
“骗子!大骗子!”
苏秀喊得声嘶力竭。
她是个凡人,不懂天道,不修法则。
她只认钱。
只认这个把她从冰河里捞出来、满嘴跑火车的混蛋欠她的债。
账本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因果视界中,余良瞪大了眼睛。
无数条粗壮的红色因果线,从那本破账本里疯狂涌出。
带着凡人最纯粹、最极端的贪欲和执念,死死缠住余良的脑袋,末端狠狠扎进周围的虚空。
“叮!”
一声脆响。
余良透明化的脑袋停止了消散。
那股代表“债务”的因果之力,竟然顺着红线向下蔓延,硬生生在虚空中勾勒出他脖子和肩膀的轮廓。
他被强行钉在了现世。
“靠。”
余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小财迷的执念,比天道还硬。”
半空中。
南宫阙踩着飞剑,眉头拧成死结。
手里的玉简被捏成粉末。
“凡人?”
他不敢置信地俯视那个抱着人头大哭的村姑。
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竟用最粗鄙的讨债把戏,硬生生拽住了一个即将被天道抹除的异数?
这简直把修仙界千万年的铁律踩在脚底践踏!
“杀了她。”
南宫阙语气轻柔,眼底杀机暴涨。“斩断那个凡人,异数自然会消失。”
身后,上千名玄天宗精锐剑修齐齐拔剑。
剑光如瀑,撕裂空气,带着化神期威压的余波,直奔苏秀绞杀而去。
“你上,我断后!”余良扯着嗓子吼。
他现在连手都没有,拿头去挡飞剑?
“铮——”
指甲刮擦琉璃的怪响,猛地在城门前炸开。
瞎子鬼哭盘腿坐在粮车上,手里那把只有一根弦的破二胡,被拉出了火星子。
《百鸟朝凤》。九幽镇魂魔音版。
没有哀乐的凄凉,只有群魔乱舞、百鬼夜行的狂躁。
音波化作实质的黑色涟漪,迎着漫天剑雨悍然撞去。
前排几十把飞剑被音波扫中,在半空疯狂打转、互砍。
几名剑修捂住耳朵,狂喷鲜血。神魂被这股极其粗鄙的阴间乐曲直接污染,脑子里只剩唢呐和二胡的疯狂交响。
“这什么鬼东西!”一名元婴剑修怒吼。
“大凶!大凶!”鬼哭咧着干瘪的嘴,拉弦的动作快出残影。
但剑雨太密了。
音波挡不住上千把飞剑,漏网的剑光直逼苏秀。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平地炸起。
王逸原本迷茫的双眼瞬间爆出红光。他死死盯着苏秀手里的账本,又看向半空中的飞剑。
“有人要抢咱们的账本!”
“有人要赖余师的账!”
王逸浑身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小蛇般游走。
“神谕已下!”
“不还钱者,乱棍超度!”
砰!
王逸的衣服寸寸炸裂,身躯眨眼间拔高到三丈。
光秃秃的头顶上,硬生生挤出两只玄铁质感的兔耳朵。背后,一个血淋淋的巨大“欠”字浮现。
肌肉兔头金刚。
“光头帮!结阵!”
王逸扛起比人还粗的狼牙棒,一步跨到苏秀身前。
二十二个光头大汉齐刷刷冲出,没有护体罡气,没有法宝,直接用肉身在苏秀周围垒起一堵人墙。
噗!噗!噗!
飞剑扎进肉体,没有鲜血飞溅,只有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
“大抛光术!”
光头们齐声怒吼,浑身气血高频震荡。飞剑的力道被强行卸掉,剑刃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擦出一串串刺目的火星。
硬抗!
余良看着这群挡在面前的疯子。
他笑了。笑得极其猖狂。
“老鬼,你看见了吗?”他在识海里狂吼。
“这天下,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神仙。”
“还有这群要钱不要命的烂账!”
丹田位置,肉身虽毁,谬误之核却在虚空中疯狂旋转。
苏秀的红线源源不断输送着存在感。
庞大、纯粹,直接冲破了境界的壁垒。
咔嚓。
谬误之核表面裂开。
第四境,欺诈。
状态:幽灵虚影。
余良的意识瞬间顺着苏秀的因果红线,强行接入周围十万大军的因果网。
他看到了南宫阙,看到了上千名剑修。
看到了他们身上代表“替天行道”、“正义剿杀”的金色因果线。
“替天行道?”
余良大拇指和食指在虚空中猛地搓动。
得给这帮孙子找点乐子。
概念偷换,发动。
他在因果视界里,一把扯住那根金线,强行将其与十万大军的“讨债”黑线打了个死结。
“老子今天教教你们,什么叫名正言顺地讨债!”
原定数:仙盟代表天道,抹杀异数。
现因果:仙盟是一群放阎王债的恶匪,正在强行逼讨青州百姓的血汗钱。
轰!
天道法则瞬间卡壳,紧接着疯狂倒转。
半空中,南宫阙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不是天道的力量,这是凡间气运的排斥!
十万大军的眼神彻底变了。
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向天上剑修时,眼底冒出的贪婪绿光。
“他们要抢咱们的军饷!”
“他们是京城派来逼要阎王债的!”
“弄死他们!”
十万人的贪欲、愤怒、市井流氓的戾气,汇聚成实质的黑色风暴,狠狠撞向仙盟剑阵。
诛仙大阵瞬间崩溃。
上千名剑修手里的飞剑突然重若千钧,体内灵力滞涩难行。
在新的命数里,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而是人人喊打的“催收恶霸”。
青州地脉气运,彻底倒戈。
砰!砰!砰!
几十名修为稍弱的剑修直接从半空栽落,砸进讨债大军的阵营。
还没等爬起来,无数只脚就狠狠踹了上去。
“赔钱!”
“扒了他的道袍!这料子值两块灵石!”
“把他金牙拔了!”
仙盟精锐,在十万流氓的围殴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南宫阙连退三步,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只剩个脑袋的余良。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南宫阙引以为傲的理智彻底粉碎。他无法理解,仙盟的正义之师,怎么就变成了被凡人按在地上摩擦的过街老鼠?
余良悬在半空,借着苏秀的手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