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
余谦的灰袍无风自动。
他没有看城下的十万大军。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皮肤表面,正快速泛起一层粗糙的颗粒。
石化。
命运道最高境界的代价。
情感与肉体的双重剥夺。
“老头子,你发什么疯?”
余良站在粮车上。
他左半边身子还是透明的。
他死死盯着余谦,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子里疯狂对捻。
他在找一根能用的因果线。
没有。
一根都没有。
余谦把所有的线,全切断了。
“看天上。”
余谦开口。
声音带着干涩的摩擦声。
余良抬头。
苍穹被撕裂了。
原本因为天机罗盘崩碎而裂开的天空,此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向两边撕扯。
裂缝后面,没有仙气飘飘。
没有九天仙界。
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巨大水晶柱。
每根柱子里,都泡着一个闭着眼睛的修士。
穿道袍的。
穿袈裟的。
背着剑的。
全都是典籍里记载的、几千年来“白日飞升”的得道高人。
他们的头顶,插着一根散发着金光的管子。
精纯的灵气和道韵,正顺着管子源源不断地被抽走。
最终汇入水晶柱上方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养殖场。”
余谦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一下。
“看到了吗,儿子。”
“这就是你们做梦都想去的仙界。”
“飞升?”
“不过是猪养肥了,送进屠宰场挂在肉钩上放血。”
余良咽了口唾沫。
他早就从穷奇和古三通那里猜到了真相。
可亲眼看到这满天神佛像流水线上的白条猪一样被挂着抽血,头皮依然发麻。
“你到底想干嘛?”余良咬着牙问。
“我是典狱长。”
余谦看着自己的腿。
石化已经蔓延到了膝盖。
“古神布下的巡天法眼,负责盯着你们这些不安分的猪。”
余谦抬起头。
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团疯狂的火焰。
“五百年。”
“我在这方天地里,疯狂地写剧本,疯狂地制造死局。”
“我把无数天才逼上绝路,把宗门算计得家破人亡。”
“我让整个修仙界都在我的罗盘下发抖。”
余谦笑了。
笑得像个得逞的赌徒。
“我是在吸引天道的法则伟力。”
“我闹得越大,天道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在我身上。”
“它把所有的法则屏障、所有的灭世劫罚,全用来防我这个典狱长造反。”
余良愣住了。
“老鬼……”他在识海里喊。
“别喊我。”穷奇的声音在发抖。
“这老疯子……”
“他把天道的推演之力全占满了。”
余谦看着余良。
眼神终于有了温度。
“第九批补天者。”
“你们这些外来客,被天道拘魂至此,本意是给这个千疮百孔的养殖场做补天的鼎炉。”
“前八个都乖乖去补天了,然后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但我没让你去补天。”
余谦指着余良的丹田。
那里有一颗漆黑的谬误之核。
“我教你坑蒙拐骗,教你耍无赖。”
“教你把私人烂账做成天下的坏账。”
“我把你培养成了一个连天道都无法推演的毒瘤异数。”
“补天?”
余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要你把这天,彻底捅个窟窿!”
轰!
苍穹之上的裂缝突然剧烈震荡。
金光降下。
半空中多出了十几道身影。
为首的一个,穿着紫金道袍,眉心一道竖痕。
化神期。
他身后,清一色的元婴大圆满。
仙盟,天律司。
专门抹杀“天道异数”的最高执法宗门。
“余谦,你越界了。”
紫袍化神居高临下,声音没有起伏。
与此同时,青州城外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亮起密密麻麻的剑光。
南宫阙一袭白衣,踩着飞剑停在半空。
他身后,上千名玄天宗精锐剑修,结成了庞大的剑阵。
诛仙大阵。
杀机死死锁定了城楼上的余谦,以及粮车上的余良。
“余良。”
南宫阙把玩着玉简,语气轻柔。
“你爹疯了,你不会也跟着疯吧?”
“交出秘藏,我保你全尸。”
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永远是这副恶心的嘴脸。
余良没搭理南宫阙。
他死死捏着拳头。
这局怎么破?
化神期带队,上千剑修结阵。
他一个金丹期的“谬误”,就算把这十万大军全填进去碰瓷,也碰不过这种降维打击。
“老头子,玩脱了吧!”
余良破口大骂。
“你把天兵天将都引来了,老子拿头去打!”
余谦没生气。
他看着满天神佛。
看着那些代表天道意志的执法者。
石化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子。
“谁说要你打了。”
余谦停顿了一下。
他体内那颗运转了五百年、推演了无数众生命运的“天命道果”,突然停止了转动。
然后。
逆转。
“我这五百年,攒了十万八千个死局。”
余谦的声音传遍整个青州城。
“今天,我把这些死局,全还给天道!”
轰隆!
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整个世界齿轮卡死的巨响。
余谦引爆了自己的道果。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
他直接把这五百年积累的、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命运死结,一股脑塞进了天道的法则根基里。
半空中。
紫袍化神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发现自己调动不了任何法则之力。
南宫阙身后的诛仙大阵乱了。
上千把飞剑像下饺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
天道推演,凝滞了。
“疯子!你这个疯子!”
紫袍化神失态地咆哮。
余谦只剩下一个脑袋还没石化。
他看着余良。
“儿子。”
“天道的法则壁垒,我给你炸开了。”
“天道本源的入口,只有三息时间。”
余谦猛地张开嘴。
一道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属性的白色光团,从他口中喷出。
笔直地砸向余良的丹田。
那是天道法理的“生门”。
是余谦用命换来的造化权柄。
“接住它。”
“然后,去给这满天神佛,算算总账。”
咔嚓。
余谦的脑袋彻底化作灰白色的石头。
一阵风吹过。
石雕崩碎。
化作漫天石粉,消散在风中。
死了。
那个把他当棋子摆弄了五百年、又用命给他铺路的亲爹,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余良站在原地。
白色的光团砸进他的丹田。
直接撞在谬误之核上。
“啊——”
余良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疼。
无法形容的疼。
这不是肉体上的疼痛。
这是存在概念被强行撕裂的痛苦。
天道推演虽然凝滞了,但天道法则的自毁劫罚被触发了。
它发现了余良这个正在试图窃取天道本源的毒瘤异数。
抹杀。
最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抹杀。
余良的身体开始疯狂消失。
不是透明化,是直接变成虚无。
脚趾、小腿、大腿。
手指、胳膊、躯干。
眨眼之间,他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个脑袋,悬在半空中。
“老鬼!想办法!”
余良在识海里疯狂咆哮。
“没办法!”
“这是归墟抹杀!老子也快被天道除名了!”
穷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残烛。
要死了吗?
老头子拼了命砸开的门,自己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粮车后面扑了出来。
苏秀。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一把抱住余良那颗悬在半空的脑袋。
“你不能死!”
苏秀死死勒住余良的脖颈位置。
眼泪鼻涕糊了余良一脸。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
“你说了要带我回青州买大宅子的!”
“骗子!大骗子!”
随着她的哭喊。
她怀里那个一直贴身收着的破账本,突然发出了刺目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