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最高处,空气像被一刀切开。
一个穿灰袍的虚影踏步而出。没风声,没灵气波动。
余谦端着破旧罗盘。指针死寂。
他眼皮都没抬,大拇指在罗盘边缘轻轻一拨。
“嗡——”
令人牙酸的低频震颤瞬间扫过青州城外。
命运道第六境,掌运领域。
点将台上,青州王周棣猛喷一口黑血。
他手里的暗红气运长剑“咔嚓”断成三截。头顶那条张牙舞爪的国运金龙,像被抽了脊梁的泥鳅,啪叽拍在地上。鳞片大面积剥落,贴着地皮疯狂抽搐。
后勤营里,庶子周旋双膝砸地,青石板碎成齑粉。他体内那条粉色邪龙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缩成一团死肉。
十万讨债大军,前一秒还在为漫天灵石发狂,这一秒全僵住了。
兵器掉落一地。没人能动弹一根手指。
王逸举着狼牙棒,眼珠暴突。瞎子鬼哭的二胡弦“崩”地断裂,琴弓死死悬在半空。
绝对压制。不讲道理的剥夺。
余良站在粮车上。左臂的剧痛像几千根针在骨髓里狂搅。
透明化已经蔓延到肩膀。
他死死盯着城楼上的余谦。
五百年。这个死了五百年的亲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余谦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金光砸在余良脚边的粮车木板上。“当啷。”
那是落雁村破庙里,余谦埋下的尿壶碎片。
“闹够了吗。”余谦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十万人脑子里同时炸开。
他看着余良,眼神像在看一个按既定程序运行的机关木偶。
“你以为你在掀棋盘。”余谦指着那块碎片,“你以为你砸了尿壶,夺了法则,搅乱了青州国运,甚至把天机阁的死局敲诈成高利贷,是你自己的本事?”
余良咬着牙,没吭声。
“全在剧本里。”余谦转动罗盘,“从你走出死牢,到你进紫竹峰,再到你来青州,甚至你现在站在粮车上瞪着我。”
他停下动作,语气漠然。
“这是我五百年前就写好的定数。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轨道里。你以为你在逆天改命,其实你只是在执行我的命令。”
余良深吸一口气,吐出半口血沫。
什么鬼。
老子拼死拼活搞出这么多烂账,到头来全是你这老神棍算好的?
得想个办法。不能被他带节奏。
命运道最擅长的就是用“定数”压碎道心。只要信了,就真的死了。
“老鬼!”余良在识海里狂吼。
“别叫唤了,老子看着呢。”穷奇在识海里抠着脚丫,独眼里的绿火疯狂跳动,“命运道第六境,掌运。他把这十万人的气运全扣了。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怎么破?”
“破个屁!他连天道日志都能查,你那点篡改痕迹在他眼里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白。”
余良不信邪。只要能活,脸皮算个屁。
他悍然催动丹田里的谬误之核。
因果视界,开。
世界褪色。万物变成灰白剪影。
余良抬头。
他想找余谦的因果线。只要找到那根代表“变数”的虚线,哪怕拼着两条腿不要,也得给他打个死结。
但他愣住了。
城楼上,余谦的身体周围,没有虚线。一根都没有。
只有密密麻麻、粗壮得像百年老树根一样的金色实线。这些金线从余谦的罗盘延伸出来,死死扎进虚空,与整个天道法则绑在一起。
他把自己的命,和天道锁死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等于单挑整个世界。
靠。这怎么改?
微因撬动根本撼动不了这种级别的定数。逻辑欺诈?拿什么支付代价?把十万大军全填进去都不够。
打不过。绝对打不过。
老头子是命运道的典狱长,专门抓我这种系统Bug的。
既然打不过他,那就换个目标。
余良低头,看向周围僵立的十万大军。
十万人,十万张惊恐的脸,十万具无法动弹的身体。因为余谦的掌运领域,他们被剥夺了行动能力。
等等。
剥夺行动能力?
余良眼睛亮了。
他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在袖子里猛地搓动。
既然我改不了你的命,那我就改这十万人的状态。
你把他们定住了是吧?行。
“王逸!”余良扯着破锣嗓子嘶吼。
王逸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子能转。
“别装死了!老子教你们的规矩忘了?”余良一脚踹翻粮车上的麻袋,灵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天上那老神棍把咱们定住了!这叫什么?”
余良指着城楼,唾沫横飞。
“这叫非法拘禁!这叫暴力抗法!”
他疯狂透支体内仅剩的谬误能量。左半边身体完全透明,连心脏跳动的轮廓都看不见了。天谴的黑色裂纹顺着脖子爬上脸颊。
但他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猖狂。
逻辑欺诈,发动。
他强行把“十万大军被命运领域压制瘫痪”这个既定事实,篡改为“十万大军被天道无故殴打致残,正在集体碰瓷”。
原逻辑:余谦施展领域->大军瘫痪->命运镇压。
现逻辑:大军走在路上->天道突然下黑手->十万人集体倒地不起->索要赔偿。
“兄弟们!咱们是干嘛的?”余良吼道,“咱们是讨债的!现在有人把咱们打残了,耽误咱们进京发财,这笔账怎么算!”
“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医药费!营养费!”
“全给他记上!”
余良一把揪住苏秀的领子,把算盘塞进她手里。
“算!一个人一天误工费十块极品灵石,十万人是多少?精神损失费翻倍!全算在天道头上!”
苏秀僵硬的手指被余良强行掰动,扒拉着算盘珠子。
荒谬。极其荒谬的市井逻辑。
但在这片灰白色的因果视界里,这种荒谬正在疯狂滋生。
十万大军原本被恐惧压垮的心智,再次被余良的无赖逻辑点燃。
对啊。我们被定住了,耽误赚钱了。得赔钱!
庞大的贪欲、愤怒、市井流氓的无赖之气,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
这不是正统的灵气,这是最纯粹的“市井烂账”。
余良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那根连接十万大军和天道的因果线。
“结账!”
轰!
无形的轰鸣声在青州城上空炸开。
海量的黑色因果账单,顺着余谦散发出的金色锁链,疯狂倒灌回去。
你不是把自己的命和天道绑死了吗?
行。那这笔天道欠下的天价高利贷,就由你这个代理人来还!
城楼上。
余谦手里的罗盘猛地一颤。
金色的掌运领域开始剧烈扭曲。那些代表命运定数的金色锁链,被黑色的市井烂账冲刷得滋滋作响。
“碰瓷?”余谦看着那些顺着网线爬过来的黑色乱码。
那是纯粹的逻辑病毒。
天道系统根本没有处理“十万人同时碰瓷索要误工费”的代码。
咔嚓。
余谦脚下的青砖裂开一条缝。
他的掌运领域,被这股庞大的市井烂账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万大军的压制瞬间松动。
“赔钱!”王逸第一个恢复行动,举起狼牙棒指着城楼咆哮。
“赔钱!赔钱!”十万人跟着狂吼。
声浪震碎了天上的云层。
余良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余谦。
他准备好迎接命运道最疯狂的反扑了。老头子肯定还有后手。第六境的底牌绝不止于此。
但余谦没有动。
他没有修补领域的裂痕。没有转动罗盘。没有调动天道法则进行镇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下方那个满脸黑色裂纹、半边身子透明、像个疯狗一样带着十万人讨债的儿子。
灰白色的因果视界中,代表命运的金色锁链与代表因果欺诈的黑色乱码剧烈绞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宿命感与荒诞的市井碰瓷声。
余谦看着余良。
他那张五百年没变过表情、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脸上。
突然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笑了。
一抹极其诡异、极其欣慰的笑容。
下一秒。
余谦直接松开手里的罗盘。
罗盘坠落,摔得粉碎。
他撤去所有的防御,撤去掌运领域,撤去与天道绑定的所有金线。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股庞大的、足以撕碎神魂的黑色因果反噬,毫无保留地冲入体内。
“儿子。”
余谦的声音在余良识海中响起。
“天道的防火墙,爹替你撕开了。”
狂暴的黑色逻辑病毒瞬间吞没余谦的虚影。
天际尽头,那只代表天道意志的巨大冰冷眼眸,在一阵剧烈的马赛克扭曲中,缓缓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