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风卷着落雁村的焦糊味一路往南吹。
余良走在最前面。
左手揣在袖子里,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搓动。
右手死死攥着一截大红绸缎。
红绸绷得笔直。
另一头拴着堂堂青州王府的明月郡主周芷。
周芷那身华贵的锦袍早成了泥抹布。
合欢宗欢喜魔尊留下的顶级情毒虽被余良强行抽走大半,残余药性仍在经脉里乱窜。
她面色潮红,额头布满细汗。
每迈一步双腿都在打颤。
全靠手腕上的红绸拽着才没瘫在泥水里。
“余良!”
周芷死咬后槽牙。
“你这无耻狗贼!”
“有种现在杀了我!”
“等回了青州城,我父王绝不放过你!”
杀意直逼前面的单薄背影。
余良停下脚步。
转过身,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看着周芷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郡主殿下,您这叫什么话?”
余良吐掉草根,一本正经拍了拍胸口。
“下官这叫贴身护驾!”
“您也不想想,落雁村刚才那是什么场面?”
他朝身后火光冲天的野猪岭方向努了努嘴。
“那群元婴老怪全疯了!”
“一个个抱着树桩子发情,连光头大汉都不放过。”
“下官为了您的清白可是豁出命去,顶着天谴雷劈把您抢出来的。”
余良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这等忠肝义胆,回了王府,老王爷怎么也得结一下护卫酬劳吧?”
“我这人实诚,不乱要价。”
周芷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是他强行把情毒和杀意绑定拿自己当挡箭牌,现在居然敢理直气壮要钱!
“对对对!”
清脆的算盘声响起。
苏秀抱着纯金算盘从光头大汉堆里挤出来。
小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着灵石的光,算盘珠子拨得啪嗒响。
“郡主殿下,我们光头帮这次可是倾巢出动!”
“连带王逸,整整二十三号顶级打手!”
苏秀把金算盘往前一递。
“按人头算,加上连夜奔波的辛苦钱、惊魂定魄的安神费、越阶抗敌的卖命钱……”
“这趟护驾费,起码得十万中品灵石!”
她极其认真地补充。
“谢绝还价!”
“概不赊账!”
周芷喉咙涌起一股腥甜。
十万中品灵石。
够买下青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
“你们……简直是敲骨吸髓的恶鬼!”
“承让承让。”
余良笑眯眯拱手。
左手在袖子里暗暗捏紧。
必须把这笔烂账死死钉在青州王府头上。
他现在被全天下的天命师挂在必杀榜首,头顶悬着天道的抹杀令。
不趁机多弄点存在感防身,等那些老怪物找上门骨灰都剩不下。
队伍后方。
瞎子鬼哭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对着残月。
干瘪嘴唇扯开诡异弧度,枯瘦手指猛扣那把独弦破二胡。
弓弦剧烈摩擦。
极其欢快喜庆却又阴森诡异的曲调在官道上炸开。
《今天是个好日子》。
硬生生拉出了出殡起灵的架势。
狂暴如雷的阵阵魔音砸在众人耳膜上。
二十二个光头大汉扛着装满战利品的麻袋,踩着阴间节拍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天边泛起鱼肚白。
青州城庞大如黑色巨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余良打了个哈欠正盘算怎么去王府敲诈周棣。
脚步突然一顿。
城门口的气氛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会儿早该有农夫商队排队进城。
此刻宽阔的城门外空无一人。
城墙上和两侧的守军足足多了一倍。
清一色黑羽卫,身披重甲手持长戟把城门堵得死死的。
没有平日的高高在上。
一个个神色惶恐,握兵器的手微微发抖。
如临大敌。
余良眯起眼。
有埋伏?
周棣忍不住要掀桌子?
还是落雁村老怪的援兵提前到了?
左手拇指与食指瞬间捏合。
暗金光泽闪烁。
灰白降临。
因果视界铺开。
世界褪色化作灰白剪影。
视线扫过黑羽卫。
没有黑线。
一根指向他的杀意线都没有。
余良愣了。
不是来堵他的?
顺着黑羽卫头顶看去。
所有人的气运线都在剧烈颤抖,齐刷刷指向北方。
京城方向。
遥远的北方天际,一条粗壮浓郁到几乎实质化的金色因果线,泰山压顶般死死压在青州城上空。
纯粹的王道气运!
比周棣的王道威压霸道十倍!
余良猛地切断视界。
色彩重新灌入眼眶。
守城将领一眼瞥见牵着红绸大摇大摆的余良,和后面拴着的明月郡主。
没拔刀。
连滚带爬迎上来活像见了救命稻草。
“平灾使大人!”
“您可算回来了!”
将领扑通跪地满头大汗,连歪了的头盔都顾不上扶。
“王府出大事了!”
余良挑眉。
回头看了眼喘粗气的周芷毫不客气地调侃。
“怎么?”
“老王爷终于发现世子不是亲生的,在王府大开杀戒了?”
周芷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
将领吓得脸惨白。
压低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慎言!”
“不是世子的事!”
“是……京城来人了!”
“京城?”
余良装傻。
“钦差!”
“带着圣旨来的!”
将领四下乱瞟。
“名义上是说青州地脉震动来安抚灾情。”
“实际上……带了三千御林军,还有两尊不知深浅的供奉!”
“一进城就接管了四门防务,现在正堵在王府大殿!”
将领狂咽唾沫。
“削藩!”
“削藩?”
余良摸了摸下巴。
识海深处,瞎了一只眼的老鬼穷奇抱着生锈铁剑在虚空满地打滚。
“嘎嘎嘎嘎!”
“小子,你这运气,老夫跟了八任宿主都没见过这么绝的!”
老鬼抠着脚丫,绿油油的独眼死盯余良。
“你爹刚把你暴露给全天下的天命师,挂在天机阁必杀榜首。”
“你前脚逃出杀局,后脚皇帝老儿就派人来削藩!”
“青州王周棣那是好惹的?”
“经营百年,王道气运早跟地脉绑死了。”
“京城想拔这颗钉子,是要把青州城的水彻底烧开啊!”
“这两股最顶级的王道气运撞在一起,这因果烂账够你喝一壶的了!”
余良没搭理老鬼。
怀里那块“天机锁魂印”碎片滚烫如烙铁。
它时刻提醒着。
你现在是个活生生的众矢之的。
只要天机阁罗盘转动,随时有化神、返虚老怪跨越千万里来抹杀你。
他需要能量。
极其庞大的能量!
落雁村敲诈的那点东西根本填不满对抗天命推演的因果亏空。
如果周棣和京城钦差对上……
余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两方掐起来,产生的怨气、杀意、崩坏的王道气运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老天爷直接把饕餮盛宴端到了快饿死的人面前。
“讲究。”
余良低声嘟囔。
老头子。
你不是想看我在死局里挣扎?
不是想用全天下的天命师逼我?
既然非要看戏。
老子今天就把这青州城的戏台子连根拔起拆个稀巴烂!
把所有人都拖进这摊烂泥!
余良猛地转头盯住地上的将领。
“钦差在哪?”
“在……王府正殿。”
“老王爷和世子都在陪着。”
将领战战兢兢。
“好极了。”
余良一把拽紧红绸猛地用力一拉。
周芷猝不及防踉跄前扑差点撞上余良后背。
“余良!”
“你又要干什么!”
周芷惊恐尖叫。
“干什么?”
余良放声大笑。
大步流星朝城门走去。
嚣张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远远传开。
“走!”
“郡主殿下,咱们回府!”
“去会会这京城来的大官!”
“看看这削藩的圣旨上,有没有写着欠我余良的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