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村的废墟持续喷吐着刺鼻的焦烟。
轰。
十几里外的野猪岭上,脚底板传来清晰的震颤。
那是发狂的元婴剑修在无差别倾泻剑气。
余良站在山脊最高处,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嘴角快咧到了耳根子。
“打,往死里打。”
他抬起左手。
原本透支到露出森森白骨的指尖,正流转着饱满的暗金色光泽。
丹田深处那颗漆黑的“谬误之核”彻底餍足。
满村老怪的贪欲、杀意、懊悔,正顺着错综复杂的因果线疯狂倒灌。
这波烂账,赚得盆满钵满。
砰。
王逸把鼓囊囊的麻袋重重砸在泥地上,里面的高阶法宝撞出清脆的声响。
二十二个光头壮汉一字排开,满脸横肉挤成了灿烂的菊花。
苏秀蹲在麻袋旁,手里的金算盘拨出了残影。
“高阶法袍三件,聚灵假牙十一颗,连那老疯子的赤金剑鞘都扒下来了。”
苏秀小脸涨得通红,眼底全是大把灵石跳跃的光芒。
“余良,起码五万中品灵石,足够在青州城买下最阔气的宅院了。”
周芷被红绸拴着跌坐在杂草丛里,死死咬着下唇。
体内的情毒虽已退去大半,但沦为阶下囚的屈辱感直冲天灵盖。
角落里,瞎子鬼哭空洞的眼眶精准对准火光冲天的方向。
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大凶,大凶之兆啊。”
“老朽给各位道友来一首《百鸟朝凤》送行。”
刺耳的二胡声刚起个头。
“行了老鬼,省点力气。”
余良摆手打断。
识海里,穷奇抱着那把破铁剑笑得满地打滚。
“绝,真他娘的绝。”
“把天谴甩给那帮蠢货,顺手搅黄化神期老怪的烂摊子。”
“老夫跟了八任宿主,就数你最不要脸。”
余良冷哼一声。
“这就叫手腕。”
老头子二十年前埋的死局。
算准了他会拿法则碎片。
“什么狗屁天命定数,老子一个尿壶,硬生生砸成全天下最大的坏账。”
余良摸着下巴,满脸市侩的得意。
他抬起右手,准备拍拍袖口。
刚才在破庙里,他顺手把真正的法则碎片塞给了猪爷。
这粉皮猪连天谴因果都能当吃食嚼,区区一块残片根本不在话下。
手指还没碰到粗糙的布料。
嗷——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杀猪声刺破夜空。
袖口猛地一沉。
一股能把神魂瞬间点燃的灼热感,直接烫穿布料,死死烙在余良的小臂上。
“他娘的。”
余良如遭雷击般狂甩胳膊。
粉嫩的小猪重重砸在草地上,疯狂打滚。
平时半眯的绿豆眼瞪得溜圆,嘴里狂喷浓烈的黑烟。
“烫烫烫,烫死本仙君了。”
猪爷四条短腿拼命扒拉着嘴巴。
哇的一声。
那块沾着二十年尿垢的碎片被它一口吐了出来。
碎片落地。
暗淡的石皮瞬间剥落,爆发出刺目的血红光芒。
这光芒不属于因果道的灰白,也无关王道的暗金。
它带着绝对的俯视感。
冰冷。
无情。
风停了。
夏夜的虫鸣被瞬间掐断。
十几里外的连环震响,被某种无形且霸道的力量强行抹去了声息。
苏秀拨算盘的手僵在半空。
王逸脸上的横肉定格在狂笑的瞬间。
周芷连眼皮都无法眨动分毫。
所有人被死死钉在原地。
余良左手拇指与食指猛地对捻。
灰白降临。
因果视界铺开。
褪色的视界中,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上,没有任何因果线。
它像一个无底的深渊,正狂暴地吞噬周遭所有的因果与法则。
碎片上方的虚空,血光交织成一个模糊的青袍虚影。
男人看不清五官,手里托着一面缓缓转动的虚幻罗盘。
罗盘指针,死死钉在余良的眉心。
“老头子……”
余良喉咙发干。
余谦。
那个抛妻弃子、以天下苍生为棋盘的顶级天命师。
虚影没动,却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
低沉的声音直接在余良识海深处炸开。
“儿子,惊不惊喜。”
余良被命运道的恐怖威压死死锁住,但他的左手拇指与食指却在虚空中猛地对捻。
灰白视界下,他瞥了一眼右肩。
那只欢喜魔尊留下的粉色灵力蝴蝶,此刻正被这股高维度的法则威压碾得光芒黯淡,瑟瑟发抖。
化神期的神念,在真正的天命面前也如蝼蚁般脆弱。
余良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算计。
透明的左手悍然探入虚空,一把扯住蝴蝶身上那根连着合欢宗的粉色因果线,狠狠一拽。
直接迎着罗盘刺来的血色锁定线,死死打了个结。
“老头子,既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这老妖婆的催命符,儿子就当见面礼孝敬您了!”
血光骤然压下。
砰!
一声极其细微却凄厉的尖啸在余良耳畔炸开。
那只代表着化神大能监视与索命的粉色灵力蝴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瞬间被命运道的恐怖法则碾成了最原始的灵气碎屑。
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合欢宗深处,必定有一位化神老祖气得砸碎了梳妆台。
借亲爹的坑,埋了老妖婆的雷。
这波烂账,滑坡得严丝合缝。
识海里,穷奇嘎嘎怪笑:“绝!拿你爹的杀阵去洗化神老妖婆的印记,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绝了!”
余良嘴角刚要咧开一抹市侩的得意。
余谦的声音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绝对的天道铁律。
“觉得几招下三滥骗术耍了元婴废物,顺手解个化神印记,就赢了?”
余良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觉得你掀翻了我五百年的棋盘?”
余良死咬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发不出声音。
命运道的恐怖威压,直接锁死了他周身所有的因果线。
“你以为,我费尽心机引你回落雁村,是让你拿块破石头去填补存在?”
虚影微微前倾。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机括摩擦声极其刺耳。
“你拿的,根本不是天道法则残片。”
余谦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病态的狂热。
“那是‘天机锁魂印’。”
余良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天道的异端,躲在因果夹缝里,天道找不到你,天命师推演不到你。”
余谦的话像一柄重锤,一下下砸烂余良的防线。
“但我太了解你了。”
“你贪婪,怕死,你需要庞大能量维持存在。”
“诱饵足够香,你必定咬钩。”
“从你把碎片揣进怀里,从你的伴生灵兽试图炼化它的那一息起……”
虚影手中的罗盘猛地卡死。
咔嚓。
极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因果视界中,余良头顶的灰白天空,裂开一条巨大的深渊。
一只由密密麻麻天道符文和阵纹交织而成的巨眼,缓缓睁开。
冰冷。
无情。
死死锁定。
“你身上的‘天机迷雾’,散了。”
余谦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现在,你是全天下天命师罗盘上最刺眼的命星。”
“你是天机阁悬赏榜第一头肥羊。”
“你是这方天地唯一被昭告天下的异数。”
虚影彻底淡去。
“跑快点,儿子。”
“爹在前面等你。”
血光崩碎。
狂风和震响声猛地灌回耳朵。
苏秀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逸握着狼牙棒的手抖成了筛子。
“老……老大,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我感觉自己死了一回。”
余良没吭声。
他维持着摸袖口的姿势,脸上的市侩和无赖荡然无存。
识海里,穷奇不笑了。
老鬼的独眼死死盯着夜空,声音发紧。
“小子,你爹是个纯疯子。”
“他把你暴露给全天下的天命师,强行把你的命格,跟这方天地的‘死劫’绑死了。”
余良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棋盘。
结果只是从一个死局,砸进了另一个早就挖好的深坑。
落雁村的元婴算个屁。
青州王府算个屁。
现在盯上他的,是全天下能看穿过去未来、直接篡改命轨的先知者。
只要拨动罗盘,就能让他死无全尸。
余良弯腰,捡起那块重新变暗的碎片,直接揣进怀里。
“讲究。”
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漆黑的夜幕。
眼底烧起赌徒输红眼的疯狂。
“既然非要玩这么绝。”
“老子就把这天下,彻底搅成一锅烂粥。”
他一把拽紧红绸。
“走。”
大步流星,直奔山下。
“回青州城。”
“去收那笔最大的烂账。”
阴风骤起。
瞎子鬼哭的二胡声再度飙高。
不再是悲凉送葬,而是头破血流的癫狂杀音。
与此同时。
落雁村废墟深处。
玄天宗剑修猛地停住手中剑诀。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古老的龟甲。
龟甲瞬间炸裂,裂纹以诡异的角度,笔直指向野猪岭。
青州王府深处。
通宝钱庄地下密室。
万里之外的天机阁顶层。
成百上千面天机罗盘在同一息停止转动。
所有指针,死死咬住同一个方位。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