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
都灵下了一夜雪。
维诺沃基地的铲雪车早上五点就开始工作，轰隆隆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办公室里的里奇。
他顶着一头乱发，眼圈发黑，怀里还抱着那台还没发布的黑色平板。
门被推开。
李明峰带着一股冷气走进来，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
“那帮硅谷的人说这玩意儿叫iPad。”李明峰把咖啡放在桌角，指了指里奇怀里的东西，“但我更喜欢叫它‘上帝视角’。”
里奇揉了揉脸，抓起咖啡灌了一大口。
“昨晚我和技术部通宵把贝尔特利的体能监控数据库接进去了。”
里奇把平板递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
屏幕亮起。
不是枯燥的Excel表格，而是一个绿色的足球场平面图。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移动的光点。
李明峰接过来。
手指点中代表“内德维德”的光点。
一个小弹窗跳出来。
【当前心率：165】
【跑动距离：11.2KM】
【冲刺次数：34】
【体能槽警戒：红色】
“这就是我要的。”李明峰手指在屏幕上轻敲，“加上之前的战术回放功能，这东西现在不仅仅是战术板，还是听诊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孔蒂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还拿着一份卷边的战术纸。
“那个克罗地亚人简直是头驴！”孔蒂把战术纸拍在桌上，“奥利奇，汉堡那个前锋，我看录像看到现在，这家伙九十分钟都在全速冲刺，根本不带喘气的。”
李明峰没接话，只是把iPad递给孔蒂。
“什么？”孔蒂皱眉，“昨天的那个切菜板？”
“试试拖动奥利奇的名字。”
孔蒂狐疑地伸出手指，按住屏幕上那个标着“Olic”的红点。
他试着往尤文图斯的禁区里拖。
屏幕瞬间变了。
三条红色的虚线自动生成，那是尤文图斯防线上可能出现的漏洞。
同时，基耶利尼和莱罗塔列的数据面板自动弹出，对比了他们和奥利奇的冲刺速度差。
【警告：左肋部空档概率85%】
孔蒂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李明峰。
“这东西……”孔蒂咽了口唾沫，“它在教我怎么防守？”
“它在教你用数据思考。”李明峰靠在桌沿，“别再凭感觉骂人了。让数据告诉你，谁才是那个跟不上节奏的软蛋。”
孔蒂一把抓过iPad，像是抓着什么宝贝。
他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该死，要是早有这玩意儿，我就不会让格里格拉去盯那个边锋了……”
孔蒂猛地抬头。
“这东西能带到场边吗？”
“当然。”
“下一场打汉堡，我要用。”孔蒂语气坚决，“我就拿着这块板子站在场边。我要让那帮德国人看看，什么是二十一世纪的足球。”
“还有半个月。”里奇在旁边弱弱地说，“有些代码还没……”
“我不管代码。”孔蒂瞪着眼，“你要是不弄好，我就把你扔去跟体能组一起练折返跑。”
里奇缩了缩脖子。
李明峰笑了。
“给他弄好。”李明峰拍板，“这是命令。”
……
下午两点。
训练场边的看台上，坐着几个人。
他们没穿尤文图斯的工作服，也没挂记者证。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时不时写两笔。
大卫·芬奇。
好莱坞最会讲故事的导演之一。
李明峰走到他身边坐下。
场上，孔蒂正对着卡萨诺咆哮，因为后者在一次防守中偷懒没回追。
卡萨诺双手摊开，一脸无赖样，还在冲场边的球童做鬼脸。
“很有趣。”芬奇没回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看了三天。这里简直是个精神病院。”
李明峰把衣领竖起来挡风。
“这就对了。”
“那个教练是个偏执狂。”芬奇指了指孔蒂，“那个99号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还有那个法国人，脸上有疤那个，看起来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太棒了。”芬奇合上本子，转头看着李明峰，“我不拍那种这就是足球、我们是冠军的烂俗片子。那种东西就像超市里的廉价糖果。”
芬奇指着场上那群人。
“这是一群被主流世界抛弃的人。流放者，疯子，过气天才。你把他们凑在一起，告诉他们去征服世界。”
“这就是剧本？”李明峰问。
“这就是史诗。”芬奇眼神发亮，“片名我想好了。《复仇者》。或者叫《黑白帝国》。”
“随你。”李明峰站起身，“只要别把我拍得太像个反派就行。”
芬奇笑了笑，没说话。
在他的构思里，那个站在阴影里操控一切的东方老板，才是这部片子里最大的反派气质来源。
……
傍晚。
李明峰回到总部大楼。
哈里森已经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恩波利那边签了。”哈里森递过一份传真件，“马塞洛租借半年。他们那个左后卫刚断了腿，正缺人。马塞洛过去就能打主力。”
“告诉马塞洛，别在恩波利玩花活。”李明峰扫了一眼文件，“那里是保级队，不需要踩单车，只需要把球破坏出去，或者传给前锋。让他学会怎么在意甲这种泥潭里生存。”
“明白。还有……”哈里森抽出另一张纸，“内马尔的父亲。下周三到。”
李明峰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行程安排。
接机，五星级酒店，都灵最好的餐厅，还有两张尤文图斯主场VIP包厢的球票。
“这家人的胃口很大。”哈里森提醒道，“皇马那边据说已经接触过了。”
“胃口大不怕。”李明峰把行程单扔在桌上，“只要他贪，我就有办法。”
“恩佐在巴西发来消息，说桑托斯那边已经在给那孩子造势了。新贝利，新罗比尼奥，什么名头都往上堆。”
“那是为了抬价。”李明峰冷笑，“现在的内马尔也就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小猴子。让他父亲来看看这里的硬件，看看我们的训练中心。告诉他，在这里，他儿子能变成狮子。在别的地方，只能变成马戏团的猴子。”
哈里森点头记下。
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个女人。
穿着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安娜·里奇。
球队新聘请的心理顾问。
孔蒂最讨厌的人之一，因为她总是试图用那套心理学术语来解释球员为什么要在场上发疯。
“这是关于阿图罗·比达尔的报告。”安娜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李明峰示意她坐下。
“直接说结论。”
“他是个典型的躁郁型人格。”安娜推了推眼镜，“在场上极度亢奋，攻击性强，甚至有自我毁灭的倾向。孔蒂教练那种高压式的管理，只会让他更想爆炸。”
“所以？”
“所以，别堵，要疏。”安娜说，“他像个赌徒。每次下脚抢断，每次前插，对他来说都是一次下注。他享受那种alli的快感。”
李明峰手指敲击着桌面。
“你的建议？”
“给他自由。”安娜看着李明峰，“告诉孔蒂，别把他锁在后腰位置上当工兵。那是对野兽的侮辱。让他跑，让他去对方禁区里撒野。把他的赌性用在进攻上。”
李明峰拿起那份报告。
“赌徒。”李明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有意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孔蒂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嘈杂的战术研讨声。
“安东尼奥。”李明峰看着窗外的夜色，“安娜的报告你看过了吗？”
“看了。全是废话。”孔蒂的声音很不耐烦，“说什么要给那小子爱与关怀。我只知道给他加练。”
“听我说。”李明峰打断他，“下一场打帕尔马，把比达尔的位置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前提？谁来防守？”
“不用防守。”李明峰说，“安娜说他是赌徒。那就让他去赌。让他做一个不需要回头的B2B。把防守交给西索科和后卫线。我想看看这头疯狗如果在对方禁区前沿咬人，会是什么效果。”
孔蒂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
“这很冒险。”孔蒂说，“不过……既然那台该死的iPad也显示他在前场的抢断成功率更高……”
“那就试试。”
“行。”孔蒂挂断电话。
……
两天后。
帕尔马塔尔迪尼球场。
意甲第二十轮。
赛前的新闻发布会厅里，闪光灯亮成一片。
帕尔马的主帅迪卡尔洛坐在麦克风前，一脸自信。
帕尔马最近状态回暖，刚拿了两连胜。
“尤文图斯？”迪卡尔洛对着镜头摊手，“他们确实很强。但也只是依靠那几个球星的灵光一闪。”
台下的记者兴奋地举起录音笔。
“我已经研究透了他们的战术。”迪卡尔洛竖起一根手指，“只要切断皮尔洛或者斯内德的出球路线，他们就会变成没头的苍蝇。那个卡萨诺？我有专门的人照顾他。”
“您是说，您找到了击败尤文图斯的方法？”记者追问。
“当然。”迪卡尔洛笑了，“这里是塔尔迪尼。就算是老妇人，来了也得把拐杖留下。”
这番话通过电视信号，传到了客队更衣室。
孔蒂正站在战术板前。
电视里迪卡尔洛的声音很大。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基耶利尼正在绑鞋带，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布冯戴上手套，啪地拍了一下掌心。
孔蒂没说话。
他手里拿着那台黑色的iPad。
屏幕上亮着帕尔马的首发阵容图。
他走到电视机前，按下遥控器。
屏幕黑了。
“都听到了？”孔蒂转身，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没人说话。
只有球鞋钉在更衣室地板上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有人说要把我们的拐杖留下。”
孔蒂把iPad举起来。
“这是他们后腰莫罗内的跑动热图。这家伙转身慢，喜欢粘球。这是他们中卫帕西的数据，转身速度比我奶奶还慢。”
孔蒂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阿图罗。”
坐在角落里的比达尔抬起头。
那个莫西干发型的智利人，眼神里带着一股野性。
“今天我不限制你。”孔蒂指着屏幕上帕尔马的禁区前沿，“这块区域，是你的猎场。”
比达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把那个说大话的家伙，连人带球给我吃下去。”孔蒂把iPad扔给助手，“还有那个迪卡尔洛，让他看看，到底谁才需要拐杖。”
“上场！”
尤文图斯的球员们鱼贯而出。
通道里，比达尔撞了一下拳头，嘴里发出一声低吼。
那是野兽出笼的声音。
李明峰站在看台包厢的玻璃窗后。
他看着那个黑压压冲出通道的队伍。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发信人是大卫·芬奇。
“第一幕开拍。标题：猎杀。”
李明峰收起手机，看向帕尔马那绿色的草皮。
今天，那里会变成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