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歇。
公馆内,最后一块波斯地毯被王二猴和张小山粗暴地卷起。
“拆干净了?”
吴融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他眼前的视网膜上,淡蓝色的数据光晕依旧锁定着整栋建筑的轮廓。
“地点:翠湖西路7号公馆(核心标记物)”
“除了承重墙,连灯座里的铜丝都抽出来了。”
张小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个刚完成杰作的艺术家。
窗外,天色由墨黑转向深蓝。
远处的翠湖,湖面泛起一层诡谲的波光。
系统的低频预警,在吴融耳边有节奏地响着,从未停歇。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青走到吴融身后,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湿软。
“沈半城那边已经吐干净了。”
她的声音透着疲惫,却不再有之前的惊慌,“他承认,这栋房子是他送的,宪兵队是他叫来试探的,翠湖楼的杀局也是他布的。”
苏青顿了顿,将那张电报纸递到吴融面前。
“但他说,这封电报不是他发的。”
电报纸上,还是那六个字。
“欢迎回家,死人。”
吴融接过电报纸,指尖的触感有些异样。
他翻到背面,在角落里,看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印记。
一枚用血色印泥盖上的,干枯的红枫叶。
“他一个混迹市井的地下掮客,用不着这么文绉绉的玩意儿。”
吴融的指尖在那枚枫叶上轻轻摩挲。
这笔迹,他很熟悉。
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股子旧时代文人特有的酸腐气,
可每一笔的收尾,却又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辣。
这不是一个生意人的手笔。
这是一个杀人的读书人。
苏青拉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旗袍。
“吴融,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从我们进城开始,就有一双眼睛在沈半城的背后看着我们。
沈半城只是他推出来的一颗棋子,一条狗。”
“死人发出的请柬,活人推不掉。”
吴融将电报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只是没想到,这宴席,摆在了两座城。”
他转身,从沙发上拿起那件搭着的风衣,披在苏青肩上。
“走,去案发现场。”
美式吉普车的引擎再次轰鸣。
车子沿着翠湖,开向了昨晚那座灯火通明的酒楼。
吴融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大腿的枪套上。
食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硬质牛皮,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翠湖楼。
昨晚的杀机,已经被一夜的雨水冲刷干净。
整栋楼黑灯瞎火,死气沉沉。
吴融停下车,推开了翠湖楼虚掩的大门。
血腥、檀香混杂着隔夜饭菜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二楼包厢,一切都维持着昨晚的原样。
那颗被狙击弹钉进桌面的弹头,依旧嵌在红木里,像一只狰狞的眼睛。
吴融走到桌边,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了那枚弹头。
他目光一凝。
“系统提示:检测到残留信息……正在解析……”
“弹道来源:翠湖对面,同福茶楼二楼雅间。”
“射击者:王二猴。”
“观测者:未知。”
“怎么了?”
苏青察觉到他的异样。
吴融没有回答,转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冷风灌入。
他望向湖对岸那栋一模一样的三层小楼。
同福茶楼。
那是王二猴昨晚的狙击点。
就在吴融的视线锁定茶楼的瞬间,他眼前的系统界面骤然弹出一道猩红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高倍率光学窥镜锁定!威胁源锁定:同福茶楼,二楼,临窗雅间!”
“风险等级:A+!”
吴融的左手猛地按住苏青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茶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帘后面,有一道模糊的暗影。
那道影子,不是沈半城那些杀手能比的。
那是一种同类的气息。
冰冷,精准,且致命。
似乎是察觉到了吴融的注视,那扇紧闭的窗户,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啪嗒。”
茶楼二楼的灯,亮了。
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那人没有拿枪,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
然后,对着湖这边的吴融,缓缓举杯。
一个跨越了数百米湖面的无声邀请。
吴融眼神陡然凌厉。
他甚至不需要系统放大,就能看清那道身影。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系统的数据流在他的视网膜上疯狂刷新,将那只白瓷茶杯的细节无限放大。
在茶杯的底部,用篆体刻着一枚小小的徽记。
青天白日之下,一颗五角星。
黄埔军校,三期毕业纪念。
吴融的嘴角,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野兽龇牙的表情。
他认得那个人。
杨立仁。
不,不对。
在这个时空,杨立仁只是个电视剧里的角色。
但这张脸,这个人和他在南京军统档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那个本该在两年前就死于“意外”的军统骨干之一,代号“孤狼”的……郑介民的得意门生。
“看来,昨晚那场鸿门宴。”
吴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只是别人的开胃菜。”
湖对岸,那个男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放下了茶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邀请吴融过去。
“他是谁?”
苏青顺着吴融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死人。”
吴融松开按住苏青肩膀的手,转身朝楼下走去。
“你疯了?你要过去?”
苏青跟上两步,声音急促,“那里肯定是陷阱!”
“他不敢在这里动手。”
吴融的脚步没有停顿。
苏青深吸一口气,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我跟你去。”
吴融看着她。
“你说的,这昆明城水浅。但越是水浅的地方,规矩越多。”
苏青的眼神不再是惊慌,而是一种情报人员特有的冷静分析:
“这个人既然是南京来的,就不会把龙云和我们美国人放在眼里。
但我的OSS身份,至少是一层护身符。在谈判桌上,这比你的枪更有用。”
吴融看着她,几秒后,指尖在楼梯扶手上轻轻一点。
“他只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坐上南京的牌桌。”
说完,他越过苏青,大步走下楼梯。
“跟上。”
苏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昨晚的翠湖楼,是沈半城的屠宰场。
而今晚的同福茶楼,又是谁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谁是蝉,谁是黄雀,谁又是那个举着弹弓的猎人?
她看不懂了。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敲打在翠湖楼的青瓦上,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昆明的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