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昆明的排水系统早在半年前就被日军炸烂。
街面积水没过脚踝,混杂着秽物与垃圾,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翠湖边那栋刚被洗劫一空的法式公馆里,苏青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紫色旗袍,昨晚吴融逼她换上的。
她手里攥着一管口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身后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节奏。
吴融站在穿衣镜前,正在系领带。
他换下那身满是硝烟味的作战服,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
剪裁极佳的英式毛呢面料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背,斯文的金丝眼镜重新架回鼻梁。
若非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更像一个刚从剑桥归来的学者。
“别抖。”
吴融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整理袖口。
“恐惧是廉价的表现,尤其是在漂亮的女人身上。”
苏青深吸一口气,把口红管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你知道这是去送死。
那是沈半城!
连龙云主席都要让他三分的地下皇帝。
我们就两个人去?”
“两个人?”
吴融转过身,抬起手腕。
袖口滑落,露出一把柯尔特M1906袖珍手枪,仅仅巴掌大,却已上了膛。
“足够了。”
吴融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右手看似随意地在口袋里一捻,一颗极小的蓝色胶囊被他用舌尖顶入齿后,就着凉水无声咽下。
“系统提示:强效神经毒素解毒剂(通用型)已生效。持续时间:4小时。”
“扣除精神能量:50点。”
“那是什么?”
苏青捕捉到了他喉结的微动。
“饭前甜点。”
吴融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苏青面前,弯起左臂,“走吧,我的女伴。
别让鱼,凉了。”
苏青咬了咬牙,伸手挽住他的臂弯。
隔着厚实的西装布料,她能感觉到
翠湖楼。
昆明最顶级的杭帮菜馆,往日里车水马龙,今晚却安静得像座坟墓。
门口挂着“今日盘点”的木牌,但二楼最大的包厢却灯火通明。
没有迎宾,没有跑堂。
吴融收起油纸伞,随手靠在门边。
他挽着苏青,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走上去。
每走一步,苏青挽着他的手就收紧一分。
二楼包厢的门虚掩着。
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极品龙井的茶香飘了出来。
推门。
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只坐了一个人。
一个很胖的胖子,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珠子。
他靠在太死椅上,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咔咔作响。
沈万山,绰号“沈半城”。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毒蛇般的精光。
在他身后,屏风的阴影里,站着两个如同雕塑般的黑衣人。
吴融的视野里,系统界面上,代表威胁的红点远不止这两个。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目标。”
“数量:12。”
“分布:屏风后(2)、横梁上(2)、隔壁厢房(8)。”
“装备:毛瑟C96、涂毒匕首。”
“吴处长,久仰。”
沈半城没有起身。
他停止盘核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黄埔杀神,没想到是这副斯文模样。”
吴融替苏青拉开座椅,等她坐下后,才不紧不慢地坐在沈半城对面。
“沈老板的茶不错,”吴融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明前龙井,这年头在昆明是稀罕物。”
“只要有钱,在昆明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沈半城笑了,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两根手指按住,推到吴融面前。
“就像这上面的东西。”
吴融拿起清单,扫了一眼。
详细得令人发指。
从盘尼西林到M18无后坐力炮的零件,清清楚楚。
苏青只瞥了一眼,脸色煞白。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重庆的军法处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吴处长,生意做得很大。”
沈半城重新盘起了核桃,“这些美国货,在黑市上能换半个昆明城。
可惜,烫手。
没有我的路子,你一件都运不出去。”
“所以?”
吴融放下清单,夹起一粒花生米。
“五五分。”
沈半城竖起一只胖乎乎的手掌,“货我来出,钱我来洗。
你拿五成,我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如果不呢?”
吴融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脆响。
“不?”
沈半城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死人再死一次,也不稀奇。
这一屋子十二把枪,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苏青的手在桌下死死抓着衣角。
吴融笑了。
他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西湖醋鱼,动作从容。
“醋放多了,糖少了。”
吴融尝了一口,微微皱眉,“厨子是本地人?”
沈半城脸色一沉:“吴融,我在跟你谈生意!”
“我也在谈。”
吴融放下勺子,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勾勾地盯着沈半城。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刷新。
“目标:沈万山。”
“生理状态:高血糖应激反应,肾功能代偿失调。”
“关联物品:胰岛素(印度产)。”
“心理弱点:极度怕死。”
“沈老板,这核桃盘多了,手容易抖。”
吴融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淡,“特别是对于一个血糖不稳,每天都要依赖进口药的人来说,太费神。”
咔。
沈半城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
那张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你查我?”
“我还知道,你那批救命的胰岛素,被马奎扣在沾益兵站,现在已经和我那些‘消失’的物资一起,变成了废铁。
对吗?”
吴融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捕食者进攻前的姿态。
沈半城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是他的死穴。
断药三天,他现在看东西都在重影。
“我有药。”
吴融抛出筹码,“美国原厂的,在我的车里。”
沈半城眼里的凶光淡了些,只剩满眼渴望。
“三七。”
沈半城咬着牙,“你七,我三。”
“不。”
吴融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起鱼眼珠,放进嘴里。
“沈老板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不是来商量的。
第二,你的命,不值三成。”
“你什么意思?!”
沈半城猛地拍桌。
刷!
屏风后,横梁上,十二道杀气瞬间锁定吴融。
“意思就是……”
吴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了过去。
上面只写了一串数字。
734-990-8821。
沈半城看清那串数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瘫软在太师椅上。
那是他在瑞士银行的保命钱!
匿名账户,只认这串数字!
“你怎么会……”
沈半城的声音在颤抖。
“瑞士那边的经理,是我朋友。”
吴融语气笃定,“只要我一个电报,这笔钱就会变成美国战争债券。”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分配方案了。”
吴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那些藏着杀手的阴影角落。
“一九。
我九,你一。
你的一成,是买命钱。
包括你的药,和你的棺材本。”
“你做梦!”
沈半城被逼到绝境,凶性也被激发。
他猛地抓起茶杯,就要往地上摔。
“动手!杀了他!”
“哗啦——!”
不是茶杯落地的声音。
而是一声清脆的爆响。
沈半城手里的茶杯,在他举起的一瞬间,在空中炸裂。
一枚大口径狙击弹头,穿透了翠湖楼厚重的木墙,精准地击碎了他手里的瓷杯,然后深深钉入红木圆桌的中心。
包厢里瞬间死寂。
沈半城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僵在原地。
刚才只要偏一寸,炸开的就是他的脑袋。
“看来沈老板的手确实不稳。”
吴融依然坐在那里,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雨夜。
“八百米外,我的狙击手趴了三个小时。
他以前是猎户,专打猴子的眼睛。”
吴融站起身,走到浑身发抖的沈半城身后,双手按住他宽厚的肩膀,凑在他耳边低语。
“你这十二个死士,只要敢动。
下一颗子弹,就会从你的左眼进去,把你的脑浆搅成豆腐脑。
你可以赌,赌我的枪快,还是你的命硬。”
汗水顺着沈半城的额头流下来。
他不敢赌。
那些藏在暗处的死士也不敢动。
“我……认栽。”
沈半城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整个人垮了下来。
“一九……就一九。”
“很好。”
吴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除了钱,我还要借你的运输网。
我要把这批货,运到东北去。
路上哪怕少了一颗子弹……”
吴融回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蓝的光。
“我就把你瑞士银行里的钱,全部换成冥币,烧给你。”
沈半城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方代表着昆明地下运输大权的印信,放在桌上。
吴融拿起印信,在手里掂了掂。
“苏青,打包。”
苏青此刻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个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没有开一枪,就将这个昆明城的地下皇帝,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老板,谢了。”
吴融抓起桌上那盘西湖醋鱼,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下次换个厨子。
这鱼,太腥。”
说完,他揽着苏青,大步走出了包厢。
只留下沈半城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颗深深嵌入木头的子弹,在风中瑟瑟发抖。
雨,下得更大了。
昆明的地下世界,换了主人。
……
回到公馆。
吴融脱下西装,扔在沙发上。
“二猴回来了吗?”
“刚进门,正在擦枪。”
陈默从楼梯上探出头,“头儿,这沈半城真的会老实?”
“怕死的人,最老实。”
吴融解开衬衫领扣。
“任务完成:掌控昆明地下运输网。”
“奖励结算中……”
“获得新词条:高级策反课程(初级)。”
“获得图纸:微型窃听器(阿尔法型号)。”
“解锁能力:区域无线电窃听(高级)。”
吴融闭上眼,脑海中的“西南战略沙盘”再次扩大。
以昆明为中心,一条条绿色的运输线,像血管一样,向着遥远的北方延伸。
那里,是他真正的猎场。
“陈默。”
“到。”
“给钱通发电报。”
吴融睁开眼。
“告诉他,南京那边该收网了。
让他带着那份名单,去上海等我。”
“另外……”
吴融走到那台精密的恩尼格玛密码机前。
“准备干活。
我有份大礼,要送给那位在南京等着看我笑话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