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式吉普车的轮胎碾过翠湖边湿滑的石板路,留下一道深色的辙印。
雨水敲打着帆布车顶,密集如鼓点。
车内,只有引擎的低吼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苏青侧头看着窗外,湖对岸那栋三层小楼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像一只野兽的独眼。
“同福茶楼。”
吴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龙云招待南京要员的私人地方,寻常人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吉普车在茶楼前的巷口停稳。
巷子很窄,仅容一车通过。
茶楼门口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三名穿着雨衣的宪兵,斜挎着中正步枪,笔直地站在门口。
他们像三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任由雨水冲刷。
领头的宪兵连长,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淌下,积在下巴上,滴落。
他看到吉普车停下,嘴角扯出一抹不屑。
苏青推开车门,军靴踩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我们是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奉命拜访。”
苏青没有走近,只是站在车门边,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足够清晰。
那名连长像是没听见,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
苏青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烫金鹰徽的证件,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对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她打开证件。
“盟军联合反谍调查,挡路的,按照妨碍战时机密罪处置。”
苏青的语速极快,标准的官方辞令。
宪兵连长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终于正眼看向苏青。
“这里是行营公产,美国人也得讲规矩。没有手令,谁也不能进。”
他的声音粗粝,像是砂纸在摩擦。
苏青合上证件:“紧急事态,口头授权高于一切文书。”
“我只认白纸黑字。”
连长毫不退让,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巷子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吴融依旧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动。
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展开,幽蓝色的光芒覆盖了眼前的整个世界。
“启动:区域无线电窃听(高级)”
无数道透明的波纹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嘈杂的电流声、雨水敲击地面的声音、远处隐约的狗吠声……所有杂音被瞬间过滤。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信号被捕捉、放大。
那是从茶楼内部传出的电话通话声。
一个急促、压抑着紧张的声音在吴融耳中响起。
“……他们到了,就在门口。”
电话另一头是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带着京剧的韵白。
“让她进来。”
“那……那个男的呢?就是那个幽灵……”
“让他等着。狗,要有狗的觉悟。得先学会等人,才能上桌吃饭。”
“明白!”
信号中断。
吴融停止了敲击方向盘的手指。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
高大的身形站在苏青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没有看那名宪兵连长,只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那扇紧闭的茶楼大门。
他的身体重心微微调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启动,在半秒内锁住面前任何人咽喉的姿态。
巷子里只剩下雨声。
火药味混合着雨水的冷冽,钻进鼻腔。
“咔哒。”
一名年轻的宪兵,因为紧张,下意识地推动了枪栓。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狭长的巷子里不断回响,格外刺耳。
宪兵连长脸色一变,猛地回头瞪了那新兵一眼。
苏青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身后的吴融说。
“这疯子,在用我的命在博弈,他根本没打算讲道理。”
吴融没有回应她。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宪兵连长那枚银色的领章上。
中尉军衔。
一条看门狗。
吴融跨出半步,从苏青的身侧走出。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先是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茶楼大门。
然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了自己的心脏。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像两条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死鱼,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宪兵连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见过杀人犯,见过日本人,见过不要命的土匪。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是一种纯粹的、漠视一切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眼神。
被他盯着,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冲后脑。
这人根本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杀人的。
连长的手,下意识地从枪套上挪开。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电话里那个沉稳的男中音在他脑中回响——“让她进来。”
只让女人进来。
这个男人,必须拦在外面。
这是命令。
连长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迎上吴融的目光。
“这位女士可以进。”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但枪口依旧隐隐对着吴融,“你,不行。”
苏青脸色一变:“他是我的随行顾问!”
“长官的命令,只请女士一人。”连长生硬地重复。
吴融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是嘴角肌肉的一次牵动。
他收回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
然后,转身,坐回了吉普车的驾驶位。
“砰。”
车门关上。
他甚至发动了引擎,打开了雨刮器,一副准备掉头离开的姿态。
苏青愣住了。
宪兵连长也愣住了。
就这么……走了?
苏青看着吉普车,又看看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一时间进退两难。
“女士,请吧。”连长催促道,“我们长官,不喜欢等人。”
苏青咬了咬牙。
她知道,这是对方的下马威。
把吴融晾在外面,就是为了挫掉他的锐气,也是为了分割他们两人。
如果她现在进去,就等于落入了对方的节奏。
可如果不进,这次会面就算失败。
她看了一眼吉普车里那个模糊的侧影,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她必须进去,至少要搞清楚对方的底牌。
苏青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向大门。
就在她即将踏上台阶的瞬间。
“轰——!”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吴融一脚油门到底,方向盘猛地打死!
整辆车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不是后退,而是直接朝着巷子口的墙壁撞了过去!
“疯子!”
宪兵连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闪。
“砰!”
吉普车的车头狠狠撞在砖墙上,砖石碎裂飞溅。
巷子本就狭窄,被这辆横过来的吉普车,彻底堵死。
车没有熄火。
吴融推开车门,从撞瘪的车头处跳了下来。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M3冲锋枪。
枪口黑洞洞的,对准了那名宪兵连长。
“现在,路被堵死了。”吴融的声音很平静,
“除非从我的车上开过去,否则今晚谁也别想离开这条巷子。”
“你……你想干什么?!袭杀军官,这是死罪!”
连长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只是在遵守你的规矩。”
吴融一步步逼近,
“你说,一次只能进一个。好,我让她先进。”
“等她出来了,我再进。”
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名已经举起枪的宪兵。
“在我进去之前,你们三个,还有里面那位长官,都得在这里陪我……等雨停。”
巷子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长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不是谈判,这是绑架。
用他自己,和里面那位大人物的命,当做人质。
他不敢赌。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对方的枪口就会喷出火舌。
连长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
最终,他彻底侧过身子。
“两位……请。”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从两边缓缓拉开。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杀气,也没有森严的守卫。
只有一股暖香,混杂着悠扬的京剧唱段,从里面飘了出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门厅里,一方小戏台上。
一个穿着青衣戏服的身影背对着大门,水袖轻扬,正唱到妙处。
吴融收起枪,整理了一下被安全带勒皱的西装领口,对目瞪口呆的苏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戏开场了。走吧,别让角儿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