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九五式坦克的同轴机枪率先咆哮。
火舌在昏暗的仓库里抽出一条致命的鞭子,子弹暴雨般泼在罐头堆上。
铁皮崩飞,肉酱四溅,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混合味——火药、铁锈,还有午餐肉的咸香。
“隐蔽!!”
吴融一把揪住还在往嘴里塞奶糖的张小山,像是扔沙袋一样把他甩向旁边的米袋堆。
几颗流弹擦着吴融的头皮飞过,打爆了他身后的一坛清酒。
辛辣的酒液淋了他一身,激得伤口生疼。
“啊——!”
一名跑得慢的学生兵被大口径子弹扫中大腿,整条腿瞬间只剩下一层皮肉连着,惨叫声刚出口,就被坦克的引擎轰鸣碾碎。
“轰!”
37毫米火炮开火了。
炮弹砸在仓库大门处,气浪将两名雷霆队员掀飞出去,刚搬出来的两箱药品瞬间化作齑粉。
白色的药粉在空中飘散,像是一场昂贵的雪。
吴融眼神骤冷。
那是命。是这帮弟兄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指望。
鬼子这一炮,不是在打仗,是在砸他的饭碗,断他的生路,刨他的祖坟!
“操你姥姥!”
吴融骂了一句脏话,平日里的特工素养在这一刻彻底喂了狗,化作一股野兽被抢食后的暴戾。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坦克的炮口冲了过去。
“钱通!别他妈埋雷了!给老子把集束手榴弹扔过去!”
“老板!那玩意儿皮厚,炸不动啊!”钱通滚到一个油桶后面,手里攥着一捆手榴弹,满脸是汗,急得青筋暴起。
“炸不动就烧!给老子把它烤成王八汤!”
吴融一个滑铲,避开扫射过来的机枪弹道,顺手抄起地上两瓶还没摔碎的清酒。
牙齿咬开瓶盖,高浓度的酒精味直冲天灵盖。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来擦枪的油布,塞进瓶口,倒转瓶身。
“滋——”
Zippo打火机的火苗舔过油布,蓝红色的火焰瞬间窜起。
土法燃烧瓶,专治各种不服。
“给老子掩护!”
吴融大吼一声,猛地窜出掩体,快如猎豹。
“打!给我打那个车长的脑袋!”钱通红了眼,架起汤姆逊冲锋枪,对着坦克顶盖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装甲板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日军车长吓得缩回炮塔,“咣”的一声关上了顶盖。
这就够了。
坦克一旦关窗,那就是个几十吨重的瞎子。
九五式坦克正在倒车,履带碾过一箱明治奶糖,发出令人心碎的破碎声。
吴融看着那些被碾进泥里的糖果,眼角的肌肉突突直跳。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他在侧面助跑,借着一堆木箱的高度,纵身一跃。
“咚!”
军靴重重砸在坦克的后引擎盖上。脚下的铁板烫得惊人,但他根本不在乎。
坦克里的鬼子感觉到了头顶有人,开始疯狂旋转炮塔,试图把这块“狗皮膏药”甩下来。
吴融死死抓住炮塔的起吊环,整个人贴在车体上,举起手里燃烧的酒瓶,对准了坦克尾部的发动机散热百叶窗。
那是坦克的肺,也是它唯一的死穴。
“给爷喝一壶!这种好酒,便宜你们这群畜生了!”
“啪!啪!”
两瓶燃烧瓶狠狠砸在散热窗上,玻璃粉碎。
酒精顺着缝隙流进高温的发动机舱,瞬间引发爆燃。
“呼——!”
火光冲天而起,甚至燎焦了吴融的眉毛。
紧接着,坦克内部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发动机吸入了火焰,舱内温度瞬间飙升到了几百度,这哪里是坦克,分明就是个移动的铁板烧烤箱。
“咔咔咔……”
坦克的履带停止了转动,黑烟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冒,带着股烤肉的焦臭。
顶盖被猛地推开,那个日军车长浑身是火地惨叫着爬出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的火人。
吴融根本没给他灭火的机会,直接拔出腰间的M1911。
“砰!”
一枪爆头。
耳边终于清静了。
火人从车上栽下去,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吗?”
吴融跳下坦克,一脚踹开还在燃烧的尸体,对着那群看傻了的学生兵怒吼。
“搬!能吃的,能用的,哪怕是鬼子的皮带,都给我扒下来!”
“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这破车就要炸了,到时候大家一起上天!”
这一嗓子把魂都喊回来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是被吓傻的鹌鹑,那现在就是一群闻见血腥味的疯狗。
没人再顾忌什么斯文,什么纪律。
在这片丛林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张小山抱着一箱罐头,一边跑一边哭,嘴里还塞着那块带着泥的奶糖,也不嫌脏。
赵世林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两只手各提着两桶汽油,跑得比兔子还快,恨不得多长两只手。
这是拿命换来的口粮,一颗米都不能少!
十分钟后。
“轰隆——!”
身后的仓库在爆炸声中坍塌,那辆九五式坦克的弹药殉爆,掀起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热浪推着众人的后背,滚烫灼人。
吴融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浑身是泥和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厉鬼。
他手里拿着一把刺刀,正撬开一罐抢出来的黄桃罐头。
“咔嚓。”
铁皮盖子被掀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和浓稠的糖水。
吴融也没用勺子,直接仰头就往嘴里倒。
糖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混着血腥味,甜得发腻,却让人想哭。
“好吃吗?”
一个低沉而儒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吴融动作没停,直到把最后一滴糖水舔干净,才慢慢抬起头。
在他面前,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清一色的英式钢盔,手里端着恩菲尔德步枪,枪刺雪亮。
为首的一位将领,身材高大,面容英俊。
虽然军服上也沾满了尘土,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书卷气和威严,跟这群“乞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新38师师长,孙立人。
他正盯着眼前这个像叫花子一样的上校,还有他身后那群正在疯狂进食的残兵败将。
尤其是远处那辆还在燃烧的坦克残骸,更是触目惊心。单兵拆坦克?这是哪路神仙?
“孙师长。”
吴融把空罐头盒子随手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想站起来敬个礼,却发现大腿肌肉还在抽搐,干脆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着糖水的白牙。
“不好意思,没给您留。这桃子,真他娘的甜。”
孙立人看着吴融那双眼睛。
眼里既无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无对长官的敬畏,唯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凶光。
那是饿极了的狼,刚刚咬断了猎物喉咙后,护食的眼神。
“刚才那声爆炸,是你干的?”孙立人指了指远处的火光,语气复杂。
“顺手。”
吴融擦了擦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踩死了一只蟑螂,
“鬼子不肯请客,我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孙立人沉默了片刻,突然摇了摇头。
他也是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讲究战术,讲究风度。
但眼前这个人,完全颠覆了他对军人的认知。
这是一把沾满泥浆的刀,脏,但是致命。
“吴融啊吴融。”
孙立人走上前,不顾吴融身上的脏污,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杜长官说你是军统的疯狗。”
“我看他说错了。”
孙立人看着那些为了几块糖还在争抢的士兵,又看了看吴融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声音沉了下来。
“你上辈子,一定是一条饿狼。”
“不过……”孙立人话锋一转,眼神骤然狠厉,“去印度的路上,正缺你这副好牙口。”
“走吧。前面就是钦敦江。”
“过了江,这天,就该咱们这帮饿狼来撑了。”
吴融站直了身子,把那把沾满糖水的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刀鞘。
“孙师长,您要是想撑天,光靠牙口可不行。”
他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挎包,里面装着从补给站里搜刮出来的核心机密文件,终于笑了。
“还得有脑子。”
雨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束惨白的月光,照在这支半人半鬼的队伍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直指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