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关下的风停了。
那柄断掉的三叉戟被融在火里，连渣子都没剩下。
曹炎站在那儿，黑色长靴的尖端刚好顶住唐三那张满是褶皱的脸。
现在的唐三，哪儿还有半点神的样子。
海神神格被剥离，他那副被神力强行催熟的身体彻底垮了，皮肉松垮地吊在骨架上，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乞丐。
“唐三，认得我是谁吗。”
曹炎垂着眼帘，手指习惯性地搓动着。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传开，没带什么力气，却逼得城墙上那些人耳朵生疼。
唐三趴在土坑里，嗓子眼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响声。
他想抬头，可脖子使不上劲。
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球往上看，只能看到曹炎那张年轻、狂妄到极点的脸。
以及那背后遮天蔽日的黑色战车。
“曹……曹……”
他张开没剩下几颗牙的嘴，涎水混着黑血往下滴。
这种落差足够让人疯掉。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指点江山的海神。
现在，他连反驳一个字都做不到。
曹炎笑了，这种笑声让蹲在城墙角落的戴沐白肩膀抖了一下。
“看来是认得的。”
曹炎转过头，看向武魂殿方阵的方向，抬手一招。
“既然老朋友都在，总得见见最后一面。”
几道身影从方阵中走出来，步子迈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小舞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袭粉白色的劲装，长发扎成高马尾，眼神里以前那种灵动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木然。
跟在她后面的，是独孤博，还有那身红裙夺目的火舞。
这些名字，曾经是唐三最大的助力。
或者是他自以为是的禁脔。
“哥……”
唐三看到小舞，涣散的瞳孔里突然冒出一点亮光。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两只手在泥地里抠挖着，想往小舞那边爬。
“救……救我……小舞……”
小舞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坑里那个干瘪的老头。
这就是她曾经愿意为之献祭、愿意为之跟全世界作对的男人？
为了这个男人，她背叛了森林，背叛了魂兽，甚至差点让自己的灵魂彻底消散。
“唐三，你叫我什么。”
小舞开口了，声音平得没起伏。
她甚至没用正眼看他，只是盯着那一地刺眼的黑血。
“我是……你的……三哥……”
唐三伸出一只手，指尖颤抖着，想去够小舞的鞋尖。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求生欲。
这种时候，他把小舞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小舞心软，只要这个傻丫头还像以前那样爱他，曹炎或许会看在某些层面上留他一命。
“三哥？”
小舞嘴角牵动了一下。
以前她觉得这两个字是天底下最温暖的称呼。
现在听着，只觉得恶心。
这声称呼里，藏着利用，藏着算计。
藏着他为了提升实力，毫不犹豫接纳她献祭时的理所当然。
“你接纳我献祭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妹妹吗。”
小舞蹲下身，直视着唐三的眼睛。
“你把我的灵魂困在魂环里，让你驱使的时候，想过我是个人吗。”
唐三愣住了。
他那种一向引以为傲的狡辩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卡壳。
他想说他是为了变强后复活她，想说他是为了大义。
可看着小舞那双冰冷的眼睛，他发现自己那些话说不出口。
曹炎在一旁看着，顺手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随手扔在小舞脚边。
匕首的刀刃泛着蓝光，一闻就知道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怎么选，看你。”
曹炎退后一步，双手环胸。
他喜欢看这种戏码。
看这种自诩深情、实则自私到极致的关系，在死亡面前被彻底撕碎。
小舞捡起匕首。
她的指尖在刀柄上摩挲着。
沉甸甸的，凉飕飕的。
“小舞……不要……我是为了……救你……”
唐三吓疯了。
他能感觉到小舞身上那种杀气。
那不是开玩笑的。
他是真的怕死。
没了神位的他，比普通人还要怕那种冰冷的利刃入肉的感觉。
“救我？”
小舞站起来，手里倒拎着匕首。
“你只是需要一个能为你提供魂环的工具罢了。”
她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城墙上观望的史莱克学生。
“你们也一样。”
“戴沐白，你看着他被废，你敢下城来救他吗。”
城墙上。
戴沐白死死抓着女墙，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他没动。
他身边的奥斯卡、宁荣荣，全都把头低了下去。
在这种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所谓的兄弟情义，轻得像根羽毛。
谁敢下去？
下去就是死。
唐三看到了他们的反应。
那是一种比被曹炎踩在脚底还要痛的羞辱。
他苦心经营的史莱克七怪，他以为牢不可破的友谊。
在曹炎一句话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看来没人救你。”
独孤博在旁边冷笑一声。
这老毒物眼神阴鸷，他最看不起的就是唐三这种满口仁义道德、背后阴招不断的虚伪货色。
“唐三，你以前跟我谈交情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小子心术不正。”
“现在瞧瞧，众叛亲离，滋味儿不错吧。”
火舞更是连话都没说，只是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瞥了唐三一眼。
她曾被唐三那种所谓的才华吸引过。
现在想想，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小舞……求你……”
唐三再次哀求。
他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和脸上的泥水糊在一起。
这幅德行，把那些武魂殿士兵都给逗笑了。
这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海神。
小舞深吸一口气，反手一甩。
当。
匕首没有刺进唐三的身体。
而是狠狠钉在他脸边的泥土里。
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杀你，嫌脏了我的手。”
小舞后退一步，回到了曹炎身后。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
“你去地狱里，向那些被你算计的人，向我死掉的灵魂赎罪吧。”
唐三看着那把匕首。
他能闻到刀刃上的剧毒气味。
那是一种诱惑。
让他自裁的诱惑。
可他不敢。
他这种人，没那个胆子自己结果了自己。
曹炎看着这一切，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一刀剁了头要精彩得多。
“看到了吗，唐三。”
曹炎走上前，重新踩在唐三的背上。
“这就是你奋斗一辈子的结果。”
“没人爱你，没人救你，连你的对手都觉得杀你没意思。”
他抬头看天，原本黑红色的云层开始收缩。
领域正在撤去。
但这并不代表唐三安全了。
相反，没了领域的封锁，唐三那副残躯要承受的痛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