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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钟天师嫁妹
    夜色暗涌时,杭州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秋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潜行。

    王仲远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满是冷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又是那个梦——在梦中,他站在一条幽暗的街道上,远处传来锣鼓声,一队迎亲的队伍缓缓走来。

    那些抬轿的轿夫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灯笼发出幽幽绿光。

    花轿经过他身边时,帘子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轿中坐着一位新娘,凤冠霞帔,红盖头下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更可怖的是,花轿之后,一个穿着官袍、满面虬髯的钟馗木偶被架在竹竿上,它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竟在黑暗中转动,直直地看向他。

    这个梦已经持续七天了。每一次醒来,他都觉得自己精神又萎靡几分。

    初时他以为只是读书太累,直到昨晚,他在梦中第一次看清了那钟馗木偶的全貌——它手中握着一卷红色绸缎,上面隐约可见“婚书”二字,另一只手则牵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

    窗外鸡鸣三遍,天色渐白。

    王仲远揉了揉眉心,决定出门走走。他是杭州府学的秀才,本应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乡试,但连日噩梦让他心神不宁,书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少爷,您这几日脸色实在不好,”书童小安端来洗脸水,忧心忡忡地说,“要不我去请个郎中来?”

    “不必,”王仲远摆摆手,“我出去透透气,或许好些。”

    杭州秋日的早晨本该清爽宜人,但王仲远走在街上,却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每当回头,却只有稀疏的行人和叫卖的小贩。

    经过街角一家古玩店时,他不经意瞥见橱窗内陈列着一个钟馗木偶,与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顿时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了西湖边。

    残荷败柳,秋风瑟瑟,湖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王仲远沿着白堤缓步前行,试图平复心境。

    忽见前方雾中有一个人影,走近才看清是个衣衫褴褛的和尚,手持破蒲扇,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正倚在桥栏上打瞌睡。

    “这位师傅,打扰了。”王仲远本想绕过去,却不知怎的停了下来。

    和尚睁开惺忪睡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年轻人,你印堂发黑,眼神涣散,这几日怕是没睡好吧?很明显是牛马当久了?”

    王仲远一惊:“师傅如何得知?不过我确实没睡好,可这牛马是?何意。”

    “嘿嘿,不必在意,我疯言疯语说惯了。”道济摇摆了几下头,又摇了摇手中的破扇子,“我不光知道你睡不好,还知道你为什么睡不好。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王仲远心中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可听说过钟馗嫁妹的传说?”道济倚着桥栏,慢条斯理地说道,“传说钟馗有个妹妹,名唤钟娥,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钟馗赴京赶考得中头名状元,却因相貌丑陋被皇帝黜落,愤而撞柱身亡。他的魂魄到了阴间,被阎王封为捉鬼天师。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妹妹,想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这故事我听过,”王仲远说,“钟馗将妹妹嫁给了同窗好友杜平。”

    “那只是世人流传的版本,”和尚神秘一笑,“实则钟馗在阴间为官后,发现妹妹早已不在人世。钟娥听说哥哥惨死,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便香消玉殒。钟馗得知后悲痛欲绝,立誓要为妹妹在人间寻一位良配,让她有个归宿。”

    王仲远听得入神:“那后来呢?”

    “钟馗以法力制作了一个木偶,将自己的部分神力附于其上,让它代替自己在人间为妹妹寻找夫君。但人鬼殊途,活人如何能与鬼魂婚配?于是钟馗想了个法子——找一个与妹妹八字相合、命格相配的活人,在梦中结下婚契,待那人阳寿尽时,便可在阴间成婚。”

    王仲远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这也太荒唐了。”

    “荒唐?”道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年轻人,你手腕上那条红线,可不是我眼花吧?”

    王仲远猛地抬起手,只见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线勒过。他脸色煞白:“这、这是……”

    “这就是婚契之线,”道济收起笑容,“钟馗木偶已经选中了你。七夜噩梦,是为婚约之兆。到第七夜,若无人干涉,你便会魂魄离体,与钟娥完婚。”

    “不可能!”王仲远后退一步,“这世上哪有这等事!”

    “信不信由你,”道济摊开手,“不过我看你印堂间的黑气越发浓郁,今晚便是第七夜。若想活命,子时三刻,到灵隐寺后山的冷泉亭来。

    记住了,带上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生锈的铜钱,塞到王仲远手中。

    王仲远还想再问,道济蹦蹦跳跳又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边走边唱道:“世人笑我疯,我笑世人空。阴阳本无界,只在痴念中……”

    回到家中,王仲远心神不宁,将道济给的铜钱反复查看,却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将此事说与书童小安听,小安吓得脸色发白:“少、少爷,那和尚莫不是个骗子?”

    “不像,”王仲远摇头,“他说的一切都与我梦中情景吻合。况且这手腕上的红线……”他挽起袖子,那道红痕比早晨更深了几分,隐隐作痛。

    夜幕降临,王仲远坐立不安。

    他本想去请教府学里的先生,却又怕被人当成疯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渐浓,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去灵隐寺走一趟。

    灵隐寺在西湖西北的飞来峰下,夜间山道难行。

    王仲远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林中鸦鸣阵阵,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子时将近,他终于找到了后山的冷泉亭。

    亭中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王仲远在亭中等待,心中忐忑。

    忽然,一阵寒风吹来,油灯摇曳,差点熄灭。

    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影。

    锣鼓声幽幽传来,正是他梦中听到的那种声音。

    一队迎亲的队伍缓缓向亭子走来,抬着鲜红的花轿,轿夫们脸色惨白,步伐僵硬。

    更可怕的是,队伍后面跟着一个被高高架起的钟馗木偶,它身穿官袍,手持婚书,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着诡异的光芒。

    王仲远浑身僵硬,想跑却发现双腿完全动弹不得。

    迎亲队伍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轿夫脸上细微的木纹——它们根本就是一群大号的人偶!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王仲远回头,见白天遇到的和尚不知何时已站在亭中,依然是那副邋遢模样,但眼神却清明如镜。

    “道济师傅!”王仲远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道济摇着破扇,走到亭边,对着迎亲队伍喊道:“钟天师,人鬼殊途,何必强求一段姻缘?令妹已逝百年,早该投胎转世,你又何必执念于此?”

    话音刚落,那钟馗木偶突然开口,声音如同两块木头摩擦,干涩而诡异:“你这疯和尚,休要多管闲事!我妹妹苦等百年,终于寻得一个八字相合、命格相配的良人,此乃天定姻缘,你凭什么阻拦?”

    “天定?”道济哈哈大笑,“若真是天定,为何需要你动用邪法,以木偶为媒,强拉活人魂魄?”

    钟馗木偶怒道:“我兄妹生前命苦,死后也该有个圆满!王仲远前世欠我妹一段情债,今生偿还,天经地义!”

    王仲远听得一头雾水:“我、我前世?”

    道济转头对他说道:“百年前,你前世是个赴京赶考的书生,途中借宿钟家,与钟娥有过一面之缘。你许诺高中后回来娶她,却一去不返,后来病死在途中。钟娥等你至死,这份执念一直未消。她哥哥钟馗成为阴官后,便想完成妹妹的心愿。”

    “即便如此,也不该强取活人性命!”

    道济厉声道,“钟天师,你身为捉鬼天师,当知阴阳有序,人鬼有别。

    强行婚配,有违天道,不仅害了这年轻人,也会让你妹妹永世不得超生!”

    钟馗木偶沉默片刻,忽然花轿帘子掀起,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哥哥,罢了。我原本也只是想再见他一眼的。”

    一位身着嫁衣的女子从轿中飘出,她面容姣好,却苍白如纸,眼中含着哀愁。

    她向王仲远盈盈一拜:“王公子,百年前一面之缘,我念了一生。

    哥哥因我执念,做出这等错事,还请公子见谅。”

    王仲远望着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悲伤,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春日桃花下,一位少女羞怯地递来一杯茶;月夜窗前,她低头绣着鸳鸯锦帕……

    “钟姑娘……”他不自觉地轻唤出声。

    钟娥微微一笑,眼中却有泪光:“公子还记得我,我便心满意足了。哥哥,放他走吧。百年等候,我已明白,有些缘分,错过便是错过了。”

    钟馗木偶长叹一声:“妹妹,你……”

    “哥哥为我操劳百年,足够了。”钟娥转向道济,行了一礼,“多谢大师点醒。我愿放下执念,重入轮回。”

    胭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拍了道济一下。

    道济与她对视一笑。

    “你怎么来了。”

    “道济师父不想我出现在这?”

    “怎么会呢,我可有三天不见你了。”

    “我不在你倒是正经的很。”

    钟馗木偶见状,忽然从竹架上跃下,落地变成一个虬髯大汉的虚影。他向道济拱手:“既然我妹说她放下了那.......此间事了,我也该回阴司领罚了。只是这木偶……”

    道济笑道:“这木偶承载了你的神力,留在人间恐生事端,不如让我帮你处理了吧。”

    钟馗虚影点头,随即消散。那木偶“咔嚓”一声裂开,从中间掉出一卷红绸婚书。道济捡起婚书,对王仲远说:“烧了它,你手腕上的红线自会消失。”

    王仲远顿了顿看着眼前的婚书,向道济深深一拜:“我还是想留着它!”

    道济摆摆手:“缘分使然罢了。你前世欠下的情债,今世已还。”

    王仲远惊讶:“大师如何得知?”

    “天机不可泄露,”道济神秘一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以后你会幸福的。”

    王仲远更加困惑,还想再问,道济却已摇着扇子,哼着歌跟在胭脂身边走远了:“走走走,游游游,无是无非度春秋……”

    三年后,王仲远高中进士,外放为官。一次回乡途中,他特地去灵隐寺还愿。寺中僧人告诉他,道济和胭脂云游去了,不知何时归来。

    在寺中参观时,王仲远无意间走入一间偏殿,见殿中供奉着一尊钟馗像,旁边还有一尊女子小像,牌位上写着“钟娥”二字。

    更令他惊讶的是,殿中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正是三年前冷泉亭那一夜的情景——道济摇扇而立,钟娥盈盈拜别,而他站在一旁,神情恍然。

    “这幅画是道济师叔三年前留下的,”一位老僧走过来,“他说若有一位王施主来此,就将此画相赠。还有,道济只是个传说,还请施主不必跟人提起,这样他才能逍遥自在一些。”

    王仲远接过画,感慨万千。

    展开画卷时,从卷轴中掉出一枚生锈的铜钱,正是当年道济给他的那枚。

    铜钱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前尘已了,今生珍重。”

    他握着铜钱,望向殿外的青山白云,忽然明白了道济当年那句话的含义——所谓缘分,不过是一段经历,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不负此生。

    夕阳西下,王仲远将铜钱轻轻放在钟娥像前。

    青山依旧,白云悠悠,一段跨越百年的情缘,就此了却。

    阳光灿烂,道济靠在胭脂的肩头睡醒了,伸了个懒腰。

    胭脂喂给他一颗糖。

    “算算日子,钟馗的妹妹是不是已经长成貌美的大姑娘了。”

    道济点点头。

    “不过,胭脂。”

    胭脂转头。“叫我做什么。”

    “我觉得........你好美。”

    胭脂推了他一把。

    “少来,今天的饭还是你做。”

    “不然今天把赵斌和白雪叫回来做。”

    “..........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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