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云游四海的日子实在是畅快。
胭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片桃林。
花瓣是粉白色的,却隐隐透出金红的光晕,仿佛每一片都浸透了晚霞。
风吹过时,不是寻常花树那般簌簌作响,而是发出近乎清脆的铃音。
最奇的是那香气——初闻是桃花甜,细嗅却有酒香,再深品竟似带着山海经里才有的远古芬芳。
“这应该是传言中折颜上神的十里桃林。”
道济摇着他那把破蒲扇,笑眯眯地转头对胭脂说,“这脾气也是挺怪的,据说极其的不近女色。但酿的酒嘛...”他咂咂嘴,眼睛眯成一条缝,“三界第一。”
话音刚落,桃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你这人这样不修边幅,但背后说人,不怕烂舌头?”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胭脂循声望去,见一袭粉白衣衫自桃林中缓步而出。
那人容貌看似不过三十,眉眼间却沉淀着无法估量的深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长发,并非纯黑,而是在发梢处渐变成淡淡的桃粉色。
“折颜上神。”想不到传说是真的他还真在此处,脸上却还是那副嬉笑模样,“我说的可是实话。”
折颜的目光落在胭脂身上,微微一怔:“没想到我这桃林多年前设下的防外人的结界竟然还有人有胆量生往里边闯.........”
“在下胭脂与道济云游东海不经意路过,无意冒犯。”
“胭脂姑娘身上有凡人气,却又不止于此。”折颜若有所思,“有趣,有趣。”
这时,桃林另一侧传来温润嗓音:“折颜,有客来怎不叫我?”
又一男子走出,身着青衫,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却不疏离。他手中持一玉笛,行走时衣袂飘飘,竟不沾一片花瓣。
“这是白真,我的...好友。”折颜介绍道,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
白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道济的破僧袍和酒葫芦:“可是来讨酒喝的。”
道济哈哈大笑:“知我者,白真上神也!”
于是四人便在桃林中一处石桌旁落座。
石桌天然成形,桌面平滑如镜,四周桃花瓣无声飘落,却总在触及桌面时轻轻滑开,仿佛有无形屏障。
折颜袖袍一挥,桌上便出现四只白玉杯和一壶酒。
那酒壶似陶非陶,似玉非玉,通体流转着温润光华。酒液倾出时,竟呈琥珀色,中间却又有点点金芒,如星辰沉浮。
“此乃‘千年一醉’,取东海明珠的露水、昆仑雪莲的花蕊、以及我这桃林深处三千年一开的‘醉桃’酿成。”折颜为众人斟酒,“一杯可醉百年,两杯可见前世,三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道济一眼,“连你这疯和尚也要现出真形。”
道济不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闭目良久,长叹一声:“好酒!好酒!我云游四海,饮过的酒比你桃林里的花瓣还多,这一杯,当为世间第一。”
胭脂小心翼翼抿了一口,顿时觉得一股暖流自喉间直下,旋即化作万千细流,散入四肢百骸。
奇异的是,她并未感到醉意,反而神思清明异常,连儿时一些模糊记忆都清晰起来。
白真饮酒的姿态最为优雅,只浅尝一口,便放下酒杯:“折颜,这次酿的比上次多了三分凛冽,少了一分柔和。”
“就你挑剔。”折颜摇头,眼中却有笑意。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展开。
道济说起云游时的见闻:东海龙王嫁女的盛况,西山妖王为争夺一朵灵芝大打出手,人间某处大旱三年后突降甘霖的奇事........
胭脂听得入神。
折颜忽然问道:“胭脂姑娘,你与这道济云游四海,所求为何?”
胭脂一怔,想了想答道:“起初也不为何........”她看了一眼道济,“后来觉得这样自在。见识不同的风景,遇见不同的人,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虽然不如上神们长生久视,却也快活。”
白真轻抚玉笛:“凡人寿数短暂,却能活得如此浓烈,倒叫我们这些长生种羡慕。”
道济嘿嘿一笑:“长生有长生的好,短暂有短暂的妙。就像这桃花,”他随手接住一片花瓣,“年年开谢,才显得珍贵。若千年不落,反倒无趣了。”
折颜若有所思,又为众人斟满第二杯:“道济,你倒也是个神人。”
“哪有,我不过就是个酒鬼,倒也自在。”道济举杯,“就像你这酒,每一壶味道都不同,何必执着于从前某一壶的滋味?”
第二杯酒下肚,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胭脂看见石桌四周浮现出淡淡的虚影——那是折颜与白真过往的片段。
她看见折颜化作一只巨大的凤凰,在桃林中涅盘重生,火焰与花瓣共舞;看见白真持笛立于雪山之巅,笛声引来百鸟朝拜;看见两人对弈,一局棋下了百年;看见他们在月下共饮,相视而笑...
这些影像如水中倒影,稍纵即逝。
胭脂看向道济,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早已见过一般。
折颜轻叹:“这酒果然藏不住秘密。”
白真却道:“本就不是秘密,何须隐藏?”
道济忽然拍桌:“说得好!和尚我最见不得那些藏着掖着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有了便有了,何必装作没有?”他转向胭脂,“胭脂,你说对吧?”
胭脂点头:“快意恩仇。喜欢便说喜欢,讨厌便说讨厌,这样才痛快。”
折颜轻笑:“痛快...好一个痛快。”他举杯,“为这痛快,当饮一杯。”
第三杯酒满上时,桃林忽然起了变化。
四周的桃树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是生长与凋零在瞬间完成。
一棵树苗破土而出,眨眼间长成参天大树,开花结果,花瓣飘落,又转眼化为尘土。周而复始,如同时光的具象。
“这是...”胭脂看的入迷。
“三杯见真形。”折颜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杯酒下肚,所见皆为本相。”
胭脂看向道济,却见那破僧袍下隐隐有金光透出,一个庄严的法相若隐若现,但转眼又被那嬉笑不羁的模样覆盖。
再看折颜与白真,一人身后凤凰虚影展翅,一人周身青光缭绕如竹如松。
最奇的是她自己——她看见自己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红光,那光中竟有片片胭脂花飘落。
“我这是...”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桃源。”白真温和道,“胭脂姑娘,可以好好体会。”
道济忽然站起,摇摇晃晃走到一株桃树下,拍着树干唱道:“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调子荒腔走板,词句颠三倒四,但在这桃林中,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折颜摇头:“好好的诗被你这和尚糟蹋了。”
“诗在心,不在词!”道济转身,眼中清明无比,“就像你这桃林,美在神,不在形!”
白真忽然将玉笛抵唇,吹奏起来。
笛声起初清越如泉,渐渐转为悠远苍茫,仿佛带着雪山之巅的寒气,又似有竹林深处的幽静。
在这笛声中,漫天桃花瓣改变了飘落的轨迹,随着旋律翩翩起舞。
胭脂不知不觉站起身,呆呆走了几步的笑了笑。
道济见状,拍手大笑,竟也加入其中,他步伐踉跄,似醉非醉,每一个动作都出人意料,却奇妙地贴合笛声节奏。
折颜静静看着,嘴角含笑。
他伸出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点。
桌面上顿时浮现出流动的光纹,如水面涟漪,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笛声渐急,胭脂的鞭法也越来越快,道济的“醉步”却忽然慢下来,一快一慢,一刚一柔,形成奇妙对比。
桃花瓣在他们周围形成旋涡,金红光芒越来越盛。
突然,白真笛声一转,变得柔和缠绵。
胭脂与道济同时停下,桃瓣旋涡缓缓消散,如一场金色细雨。
一时间,桃林中寂静无声。
然后,折颜轻轻鼓掌:“好。”
只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四人重新落座,酒壶竟还未空。折颜为大家斟上第四杯——这本不该有的一杯。
“这杯叫‘醉乡’。”折颜说,“饮下后,所见皆所愿,所梦皆成真——虽然只在醉中。”
白真看着杯中酒,忽然正色道:“折颜,你可知我为何常来你这桃林?”
“不是为了酒?”
“酒是其一。”白真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在你这里,我可以只是白真,不是任何名号。就像你可以只是折颜,不是上古凤凰,不是十里桃林的主人。”
折颜沉默良久,举杯:“为这个‘只是’,当饮。”
四杯饮尽,众人皆有醉意。
胭脂靠在石椅上,望着漫天桃花,轻声道:“若有一天我们不再云游了,也想有这样一片林子,不必十里,一里就好。”
道济问:“然后呢?”
“然后...”胭脂笑了,“坐在林中,回忆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或许写本游记,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花开花落。”
道济点头:“这个‘只是坐着’,大有意思。”
折颜忽然道:“我曾以为,活得久了,便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无所谓了。但这桃林,我看了十几万年,每一天的桃花都不一样。”他看向白真,“就像某个人,认识了十几万年,每天也都有新模样。”
白真垂眸,唇角微扬。
道济嘿嘿一笑,躺倒在落花铺就的地上:“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不对,明日若有酒,照样醉!”
胭脂学他躺下,发现从这角度看去,桃花遮蔽天空,缝隙中透出点点星光——不知是真正的星,还是这桃林特有的光点。
“上神,”她忽然问,“你们神仙会做梦吗?”
折颜答道:“会。而且神仙的梦,有时会变成现实。”
“那现在,”胭脂闭上眼睛,“我们是醒着,还是在梦中?”
无人回答。
只有风吹桃林,铃声清脆;只有酒香袅袅,萦绕不散;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道济的鼾声,一起一伏,如潮如汐。
白真再次吹起笛子,这次的曲子温柔至极,似晚风拂过花瓣,似月光洒落林间,似故人久别重逢时的那一眼。
在这笛声中,胭脂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真的有一片桃林,不大,正好一里。林中有屋,屋中有酒,酒香弥漫时,有道济摇着破扇替他解暑,有折颜与白真飘然而至。
他们坐在树下,不谈前世今生,不论道法佛法,只说今日桃花开得如何,新酿的酒味道怎样。
简单至极,却美好得让人不想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胭脂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桃林中。
远处的荷塘边折颜穿着一件粉白外袍正在给白真倒茶。
天已将亮,晨光给桃花镀上金边。道济还在睡,抱着酒葫芦,嘴边带着笑。
白真坐在不远处一块青石上,笛子横放膝头,望着天边出神,折颜站在一株离白真最近也最古老的桃树下,伸手轻抚树干,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不真实。
胭脂起身。
“要走了?”折颜转身问道。
胭脂点头:“还要继续云游。”
道济此时醒来,伸个懒腰:“走了走了,和尚我又饿了,去找点吃的。”
折颜也不挽留,只从袖中取出两个小玉瓶:“一瓶是‘醒酒’,喝多了可解。另一瓶...”他顿了顿,“是‘醉乡’,想做梦时喝。”
胭脂郑重接过:“多谢上神。”
白真走来,递上一支桃花枝,上面有三朵将开未开的花苞:“此花离枝不谢,需时自开。”
胭脂接过,心中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道济摇着扇子:“走吧走吧,再不走,我要把这桃林里的酒都喝光了!”
折颜笑骂:“你敢!我这要是没了酒的话真真可坐不住。”
临别时,胭脂回头望去,见折颜与白真并肩立于桃林入口处,一个粉白衣衫,一个青衣如竹,身后是漫天桃花。这一幕深深印在她心中。
走出十里,再回头,桃林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
道济哼着小调,忽然道:“胭脂,觉得这一趟值得吗?”
胭脂摸着怀中的玉瓶和桃花枝,重重点头。
“那就好。”道济晃着酒葫芦,“世间美景无数,但有些地方,有些人,遇见了,便是缘分。缘分尽了,便该走了。强留不得,也不必强留。”
“那还会再见吗?”
道济哈哈大笑:“有缘自会再见!不过我和你会一直见面。”
胭脂也笑了。她看向手中桃花枝,忽然发现其中一朵花苞,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
花瓣粉白,金红光晕,与桃林中一模一样。
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收好,加快脚步跟上道济。
前方路还长,但有这一枝桃花,有这一瓶“醉乡”,有这一夜记忆,便足够了。
晨光渐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道济的破蒲扇摇啊摇,哼唱的调子飘得很远: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而在那看不见的十里桃林中,折颜轻抚琴弦,白真轻声问:“在想什么?”
折颜停手,微微一笑:“在想,该酿什么新酒给你。”
“还是‘醉乡’不好吗?”
“好,但总该有些新意。”折颜望向桃林深处,“就像这桃花,年年相似,却又年年不同。”
白真点头,不再言语。
桃花瓣静静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了昨日的石桌,昨日的酒杯,昨夜的笛声与舞影。
但有些东西,不会被覆盖。
比如酒香,比如笛韵,比如那一声“痛快”,比如共饮时,眼中映出的彼此。
这些都会留下来,在桃林的记忆里,在“醉乡”的酒液中,在每一个有缘人的梦中。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花开花落,酒醒酒醉。
而缘,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让该重逢的人重逢。
在下一处桃林,下一壶酒,下一个醉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