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潮气,席卷过桃花岛的地面。
卷起几片凋零的粉色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众人脚边。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场地,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整个海岸线上。
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以及欧阳锋那瘫软流血的身躯,在地上被拖动时微微抽搐的细微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
这位素来心狠手辣,桀骜不驯的西毒,纵横江湖数十年。
哪怕面对洪七公、黄药师这般同级别的对手,也从未露出过半分怯意。
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当世顶尖高手的风范?
遥想半柱香之前。
欧阳锋还将蝙蝠公子狠狠击飞出去,那副睥睨天下,目中无人的模样。
此刻还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一切仿佛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不过是众人与眼前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小老头儿,堪堪过了一招的短暂功夫。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欧阳锋。
竟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击彻底震慑,他竟是生出了不顾一切逃跑的念头。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
欧阳锋那点逃跑的心思,刚一冒头就被彻底掐灭。
蝙蝠公子虽先前被他打伤,却也不是易与之辈。
他或许早已料到。
在天人出手后,会有人逃跑,暗中潜伏在了海里。
西毒欧阳锋。
就这么像条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轻易钳制,毫无反抗之力。
“药兄,他到底是......”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指尖微微颤抖。
平日里慈悲温和,波澜不惊的面容,此刻也布满了凝重。
他身为大理前皇帝,修习《一阳指》多年,心境早已打磨得沉稳如山。
哪怕之前被白修竹嘲讽,也仍保持本心不乱,面容不变。
但面对这位神秘小老头儿展露的实力。
他修行多年的禅心,终究还是破了功,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
缓缓抬眼,一灯大师目光落在那位闲庭信步朝众人走来的小老头儿身上,心脏不由得狠狠一缩。
老者看起来就像是市井中寻常的种花老翁,毫无半点高手风范。
一灯大师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身旁的黄药师。
语气里满是急切,他急需一个答案,来缓解心底的恐慌。
黄药师闻言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斥着无尽的疲惫,懊悔与绝望。
他早已察觉到无名岛势力深不可测,所以才费尽心思,将五绝众人齐聚桃花岛。
本想联手抗衡无名岛的威胁。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等人与无名岛的差距,竟然悬殊到了这般地步。
不是略逊一筹,不是势均力敌。
而是,天壤之别!
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蝼蚁之于巨象。
他原以为。
就算无名岛有顶尖高手坐镇,五绝联手也能拼出一线生机。
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的认知有多可笑。
哪怕倾尽五绝之力,在这位老者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黄药师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神采黯淡了几分,满是苦涩。
他怎么也想不到。
无名岛之中,竟然藏着天人级别的强者。
黄药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释然,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事已至此。
再多的懊悔,都成了无谓的挣扎。
黄药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挺直了早已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坚定地看向越来越近的神秘老者,朗声道。
“前辈息怒,今日之事,皆是因我一人而起,是我不识好歹,招惹了前辈,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莫要迁怒于其他人。”
其话音落下。
一旁的洪七公瞬间瞪大了双眼。
他与黄药师相识甚久,对这位东邪的脾气,可谓是了如指掌。
黄药师素来孤傲,宁折不弯。
哪怕是错了,想让其低头都很难。
面对生死绝境,也从来都是拔剑相向,绝不会向任何人卑躬屈膝。
可如今。
他亲眼见到这位老友,竟然放下所有骄傲,对着一个陌生老者低头求饶,恳求对方放过众人。
洪七公只感觉胸口堵着一口浊气,心底又酸又涩,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他张了张嘴。
那句憋在喉咙里的“药兄,跟他拼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洪七公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心里清楚。
在场众人,无论是他与黄药师,还是一灯大师、沈浪、白修竹。
作为江湖上顶尖的大宗师,方才都未曾动用全力。
若是真的下定决心拼死一搏。
实力定然会比此刻更胜数倍,或许能与对方周旋片刻。
可问题在于。
那位神秘小老头儿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太过恐怖。
那种碾压般的实力差距,很难让人觉得是大家靠拼死一搏就能弥补的。
就算他们豁出性命,爆发出全部战力。
在这位天人强者面前,也不过是多撑几招罢了。
最终还是难逃一死,毫无胜算可言。
见黄药师心意已决,眼神坚定,洪七公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颤抖,没再多言。
他不是怕死。
只是他并非孤家寡人,身上背负着太多牵挂。
丐帮污衣派数十万弟子,遍布天下,那是他一生的心血。
他早已看中乔峰的品性与天赋,有意将丐帮帮主之位传给他,让他统合污衣净衣两派,成为丐帮真正的掌舵人,带领丐帮走向正途。
可此事还未尘埃落定,没有正式昭告天下。
丐帮内部依旧暗流涌动,不乏野心勃勃之辈。
若是他今日在这桃花岛上不明不白地战死。
丐帮指不定群龙无首,陷入内乱纷争。
甚至会被奸人掌控,数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无数丐帮弟子会沦为牺牲品。
他不能,也不敢冒这个险。
对面的小老头儿听见黄药师的话。
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仍然缓缓朝众人走来。
随着他每走一步,在场每个人的心,都更沉一分。
就在这时。
黄药师突然双目圆睁,周身内力暴涨。
那青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猛地大喝一声,声音响彻整条海岸线。
“走!”
话音未落。
黄药师身形已然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迎着那位缓步走来的小老头儿。
手中玉箫横握,周身真气散发,凝聚成凌厉的剑气。
其余几人皆是江湖老手。
瞬间明白了黄药师的用意,心底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正如黄药师自己所言。
今日之事,皆是因他而起。
是他招惹了无名岛,是他将众人拉入这必死的泥潭。
他愧对大家。
若是此战能赢。
黄药师定然会竭尽所能,倾尽桃花岛所有。
报答众人的相助之情,此生不忘。
可如今局势已然明朗,根本看不到半分赢的希望,连一丝翻盘的可能都没有。
既然如此。
黄药师绝不会让众人陪着自己白白陪葬。
他要用自己的性命,为众人断后,换大家一条生路。
沈浪下意识地将目光看向身旁的白修竹,想要询问对策。
却发现白修竹面色凝重,脚下已然轻点地面。
身形如同惊鸿一般,急速向后退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几乎就在白修竹动身的刹那。
一灯大师双手合十,默念一声佛号,身形一晃,朝着另一侧掠去。
洪七公咬了咬牙,转身施展轻功,飞速撤离。
沈浪心中虽有诸多疑惑。
不明白白修竹为何如此果断撤离,也不甘心抛下黄药师独自赴死。
但他看着白修竹决绝的背影。
心底清楚,白修竹如此行事,定然有他的打算。
当下也不再犹豫,施展轻功,紧紧跟着白修竹,朝着桃花岛中央的桃花大阵方向疾驰而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以那位神秘小老头儿方才展现出来的天人实力。
想要拦截众人,阻止他们逃跑,应当是易如反掌才对。
可他却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平淡,毫无动静。
仿佛对众人的逃跑视而不见。
哪怕是悍然冲到他面前,倾尽全身内力的黄药师。
这位神秘老者也仿佛熟视无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劲,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黄药师的攻击逼近。
这一幕。
让逃跑中的众人心头更是惊疑不定。
猜不透这位老者到底意欲何为。
但他们也没有受这场景影响,毕竟这是黄药师用生命争取的机会,必须珍惜。
沈浪一路紧跟白修竹。
施展最快的轻功,不敢有丝毫停留。
两人身形穿梭在桃花林的枝桠之间,很快便逃入了黄药师布下的桃花大阵之中。
踏入大阵之后。
看着四周变幻莫测的桃花景致,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风声。
沈浪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却依旧满是疑惑。
他快步追在白修竹身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
白修竹脚步不停,依旧朝着大阵深处疾驰。
他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左右不了,也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只有白修竹自己心里清楚。
在黄药师纵身冲上去的最后一刻,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里。
有不舍,有嘱托,有恳求,还有一丝释然。
白修竹与黄药师虽相交不深。
但那眼神的意义。
即便不用明说,猜也能猜到。
黄药师这一生,看似冷漠无情。
实则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留给了女儿黄蓉。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人是他放不下的牵挂,除了黄蓉之外应当再无他人。
他舍身断后,拦住神秘老者。
就是想让白修竹带着沈浪,趁机找到黄蓉,带着她逃离桃花岛,保住女儿的性命。
白修竹不敢有丝毫耽误。
他深知时间紧迫,多耽误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带着沈浪在桃花大阵中快速穿梭。
不多时便从桃花大阵中走出。
两人调转方向,迅速赶往黄蓉居住的房间。
此刻情况危急,生死一线,根本顾不得任何礼数与讲究。
白修竹冲到房门前,没有丝毫客气,直接抬脚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房门应声而开,木屑飞溅。
这会儿的局势,也没有时间给他们讲究礼数。
哪怕黄蓉此刻正在裸睡。
白修竹都必须裹着被褥立刻带她撤退。
再晚一步。
恐怕就再也走不了了。
然而,房间内的景象。
却彻底出乎了白修竹和沈浪的意料,让两人心头一沉。
房间内整洁干净。
靠窗的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没有半分凌乱的痕迹,甚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这一切。
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两人。
床上已经许久没有人躺过,黄蓉根本不在此处。
“糟了!”
白修竹脸色骤变,暗骂一声。
他早该想到的。
先前黄药师让黄蓉乖乖回房歇息,不要多事。
黄蓉竟然没有任何反驳,异常听话地转身回房。
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极为诡异,不合常理。
只是当时。
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无名岛,以及欧阳锋到来这两件事上
根本没有过多在意黄蓉的举动,忽略了这处破绽。
此刻回想起来,白修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黄蓉是什么性子?
她因为无名岛一事。
甚至敢向黄药师撒谎已然怀孕。
原著里更是独自离家出走,闯荡江湖。
这样一个跳脱的姑娘,怎么可能会因为黄药师的一句话,就真的将此事放下。
乖乖听从黄药师的吩咐,安安静静回房待着?
这其中必定有诈。
黄蓉只怕当时的离开。
并不是回房,而是偷偷摸摸从桃花大阵的另一头,绕到海岸线上也说不定。
沈浪看着空荡荡的床榻,转头看向白修竹。
“怎么办?”
白修竹皱紧眉头,环顾四周。
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苦涩。
“没办法了,我们不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在这岛上漫无目的地寻找......”
他话还尚未说完。
一股冰冷的气息突然从背后袭来,让两人浑身汗毛倒竖。
还不待二人转身。
一个平淡无波,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
就缓缓在两人背后响起。
“你们......是在找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