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泓笑了。李思齐这个人，底子薄，天赋一般，但他肯下功夫。

    

    通读《资治通鉴》，从三家分晋读到五代十国，大半年，每天读一点，每天想一点。

    

    这不是聪明人做的事，是肯下笨功夫的人做的事。

    

    “时务方面，我把你寄的资料又看了一遍。漕运、边防、吏治、河工，每科都做了笔记。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懂，但比在府学的时候好多了。你说过，读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要慢慢来。我记住了。”

    

    信的末尾，李思齐写了一段话，语气比以前轻松了不少：“泓哥，乡试的时候咱们省城见。到时候一起喝酒。我请客。我娘说，出门在外不能小气。你放心，我不会请你喝太差的酒。虽然我没什么钱，但请你喝顿酒还是请得起的。”

    

    刘泓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周墨的信，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跟纸打架。

    

    “泓哥，救命！我爹疯了！他把我关在家里，每天让我读书八个时辰！八个时辰！比你在府学的时候还多！他说我要是不中举人，就不让我出门！我说爹，你这不是逼我吗？他说对，就是逼你。我没办法，只好读了。”

    

    刘泓笑了。

    

    周大富这个人，以前对儿子的要求是“别退学就行”，现在变成了“不中举人不让出门”。这变化也太大了。

    

    “不过我也没闲着。偷偷做了点小生意。府城那边有几个老主顾，想吃咱家的酱菜和芝麻糖，我就让我娘多做点，寄过去卖。赚了点钱，不多，但够花。我给你买了方砚台，端石的，老坑的料，比你在府城买的那方好。等我去了省城带给你。你别嫌贵，我赚了钱，该花就花。我娘说了，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

    

    刘泓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周墨这个人，读书不行，但做生意有一套。

    

    他爹把他关在家里读书，他还能偷偷做生意赚钱，还给朋友买砚台。

    

    这胖子，讲义气是真的。

    

    “对了，我读书也有进步。上次模拟考，我考了甲班——不对，我现在不在甲班了。我找了府学的老教授给我出题，他说我的水平比在府学的时候强了不少。他说我要是保持这个状态，乡试有希望。我爹听了，哭了。他说他这辈子没白活。我说爹，你至于吗？他说至于。”

    

    刘泓笑着摇了摇头，把周墨的信放在一边，拿起陈默的。

    

    陈默的信很短，字迹方正硬朗，每个字都站得很稳。

    

    “刘泓，见信好。我在家待不住了。边地那边来信说，最近鞑子活动频繁，好几个军镇都在增兵。我想去看看。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真实的情况。书上写的、教授讲的，跟实际的总有差距。我想亲眼看看边关是什么样子，屯田是怎么搞的，军户是怎么生活的。看完了再回来考试。就算考不上，也不亏。”

    

    刘泓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陈默这个人，做什么都是闷声不响的。在府学的时候，他闷头整理边防资料，一版又一版，从来不说什么。现在他要去看边关，也不说什么大话，就是“去看看”。

    

    他知道陈默不是一时冲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想好了才做。他说“去看看”，就是真的要去看。不是走马观花，是认认真真地看，看完之后回来写第六版边防资料。

    

    刘泓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先写给李思齐：“思齐，信收到了。《资治通鉴》通读一遍，不容易。我在府学的时候都没做到。你说史书跟经义对应，这个感悟很好。经义是道理，史书是例子。道理是空的，例子是实的。虚实结合，道理就活了。乡试的时候省城见。酒我请。你娘说得对，出门在外不能小气。但你比我穷，所以还是我请。”

    

    写完之后他笑了笑，把信折好。

    

    再写给周墨：“胖子，信收到了。你爹把你关在家里读书八个时辰，是为你好。你别抱怨。我当年在府学的时候，每天也是六个时辰。你八个时辰，比我多两个，但底子比我差，所以差不多。好好读，别偷懒。砚台我收下了，但你别乱花钱。赚了钱攒着，以后娶媳妇用。你娘说得对，钱是王八蛋，但媳妇不是。媳妇要花钱娶，所以钱还是得攒。”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乡试的时候省城见。你带上砚台，我带上你。不对，你带上砚台，我带上酒。”

    

    写完之后他又笑了，把信折好。

    

    最后写给陈默：“陈默，信收到了。你说要去边关看看，我支持你。书上写的跟实际的总有差距，亲眼看看比读一百本书都强。但你要注意安全。鞑子活动频繁，别往太危险的地方去。看完早点回来，别耽误乡试。你说就算考不上也不亏，这话不对。考上了也不亏，考上了还能做更多的事。等你回来，给我讲讲边关的事。我在家等你。”

    

    他把三封信装好，去门房寄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刘承宗家，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

    

    不是刘承宗的，是刘全志的。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刘全志在读《论语》，读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一下才念出来。

    

    念错了，又念一遍。念对了，再念下一句。

    

    刘泓站在门口，听着大伯那沙哑的声音，忽然想起他信里写的那句话——“我考了二十年，什么都没考上。但我学会了认字。认字，就够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柳文轩的信是三天后到的。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地址，只写了“刘泓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漂亮，一看就是柳文轩写的。刘泓拆开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来，是柳文轩的字，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刘泓，见信好。我在家复习，一切顺利。经义已经过了三遍，策论写了二十多篇。自我感觉比在府学的时候进步了不少。你的情况怎么样？准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