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上放着三碗面条,每碗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吃吧。你娘做的。吃完再学。”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满桌的书,憨憨地笑了一下,“你们三个,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泓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刘全兴想了想:“以前你们是孩子。现在不是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读。爹不打扰你。”
刘泓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鸡汤,鲜。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托盘上,继续看书。
宋氏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煲汤,后天红烧肉。每次送饭的时候都要说一句:“多吃点。瘦了。”王猛每次都说:“婶子,我没瘦。是长高了。”宋氏不信,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做饭。
路氏也来帮忙。她每天早上来打扫书房,擦桌子、扫地、整理书架。她做得不快,但很仔细。每本书都擦一遍,每支笔都摆整齐。刘泓说:“奶奶,不用您来。我们自己收拾就行。”路氏摆手:“你们读书累,这些活奶奶干。”刘泓没再说什么。
有一天,路氏在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旧书,翻开来看了看。她不识字,但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放回去,叹了口气。
“奶奶,怎么了?”刘泓问。
路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在村塾读书的样子。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的腰,“背着个布书包,走路都晃。现在你都要考举人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擦了擦眼睛,继续擦桌子。
刘泓看着她弯着腰擦桌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奶奶把稠粥端给大伯和小叔,他们二房只能喝稀的。他以为奶奶不喜欢他,现在他知道,奶奶不是不喜欢他,是不懂怎么喜欢他。她只会用吃来表达。以前把好吃的给大伯和小叔,现在把好吃的给他。方式没变,只是对象变了。
“奶奶,”刘泓说,“谢谢您。”
路氏愣了一下,转过身来:“谢什么?”
“谢谢您每天来打扫书房。”
路氏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们好好读书,考上举人,奶奶就高兴了。”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刘泓笑了:“什么都行。您做的都好吃。”
路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给你炖排骨。”
下午,三个人在书房里做经义题。刘泓从赵教授编的那本考题集里抽了十道题,每人做五道。王猛做得快,半个时辰就做完了。刘承宗做得慢,一个时辰才做完。刘泓批改的时候,发现王猛错了三道,刘承宗错了一道。
“猛子,你太快了。慢一点,看清楚题目再答。”刘泓把卷子递回去。
王猛看了看错题,挠了挠头:“我看清了。但答的时候还是写错了。”
“那就是没看清。再看一遍。”
王猛把题目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个字都看。看完之后,他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看漏了!题目问的是‘春秋五霸’,我看成了‘战国七雄’。”刘泓笑了:“所以你看清了没有?”王猛摇头:“没有。”刘承宗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不是不会,是粗心。”王猛的脸红了,低下头把错题改过来。
晚上总结的时候,刘泓把今天的错题过了一遍。王猛答错了三道,每道都重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让王猛复述,复述对了才过。刘承宗错了一道,讲了一遍就过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刘泓合上书,“明天继续。”
王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泓哥,你说咱们这样练下去,能考上举人吗?”
刘泓想了想,说:“能。”
王猛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刘泓笑了:“不是肯定。是相信。相信咱们的努力不会白费。”
王猛咧嘴笑了,走了。刘承宗走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笑了。
刘泓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书和笔记。王猛的笔记乱七八糟,刘承宗的笔记工工整整,他的笔记夹在中间。
三本笔记,三种风格,但目标是一样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刘全兴在院子里喂牛,宋氏在灶房里洗碗,刘薇在屋里写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是蟋蟀的鸣声。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明天的讲义。
明天讲《孟子》,王猛最怕的一篇。他得讲慢一点,讲细一点,让他听懂。
八月的刘家村,热得像蒸笼。
刘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孟子》,但看不进去。不是天热,是心不静。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省城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知道考场怎么安排,不知道住宿怎么解决,不知道王猛和刘承宗准备得怎么样了。越想越烦,越烦越看不进去。
门被推开了。刘全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封信:“泓儿,有人给你寄信了。好几封。”他把信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刘泓拿起来一看,三封信。第一封是李思齐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他写的。第二封是周墨的,字迹歪歪扭扭,信封上还画了一个笑脸。第三封是陈默的,字迹方正硬朗,跟刻出来的一样。他先拆了李思齐的信。
“泓哥,见信好。我在家复习,一切顺利。《资治通鉴》通读了一遍,从三家分晋读到五代十国,读了大半年。以前在府学的时候,觉得史书枯燥,读不进去。现在静下心来读,才发现有意思。那些人物、事件、成败得失,跟经义里讲的道理一一对应。以前不懂的经义,读了史书之后忽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