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门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罗勒刚从后窗翻进去,脚还没站稳,那声音就响起来了。她来不及多想,身子一矮,轻手轻脚地滑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理了理因为翻窗而有些散乱的衣襟。
“啊!!!”
知秋提着灯笼走进来。
昏黄的光从门口漫进来,先照亮了门槛,然后是一小块地砖,然后是一双青灰色的鞋面。那双鞋停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灯光往上抬,照亮了知秋的脸。
那张圆圆的脸上,那双空洞洞的眼睛,在尖叫过后,盯着桌边的罗勒。
罗勒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拢着衣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像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知秋?”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睡意。
“怎么了?”
知秋站在门口,看着她。那眼睛里竟然比平日多了两份惊惧。
“少奶奶。”
她开口。
“您为什么在却不答奴婢?”
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可这话问得——像是在怪她。
倒是多了两份活人气。
罗勒抿唇微笑,她当然不能说自己刚刚不在屋里了。
“我刚醒。”
“迷迷糊糊的,没听见。”
知秋看着她。
那目光还是那样,空洞洞的,可那空洞
“行吧。”
声音里,不再是那种恭恭敬敬的客气,而是另一种不耐烦的,轻视的,像是在对什么下人说话。
“快走吧,别让老夫人等久了。你可担待不起。”
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带着轻蔑的语气。是一个丫鬟对主子不该有的语气。
可之前明明藏得很好。
从她醒来那天起,知秋虽然冷淡,虽然恭敬,可那种冷淡和恭敬都是正常的、得体的。像是丫鬟对少奶奶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为什么忽然不藏了?
罗勒没有说话。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外走。
知秋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眼睛死死地盯着罗勒。昏黄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罗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条扭曲的黑线。
罗勒在影子里无法看见知秋的脸,却莫名就是感受到了对方正在死死盯着她。
恍惚间感觉影子上面都刻出了憎恶的表情。
她们穿过院子,穿过那道月洞门,往西边走去。
夜很深了。
那些白色的布幔在风里飘着,那些白色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月光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落在那些白色上面,把它们照得发亮。那些亮不是暖的,是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白色里面发光。
风从那些白色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那股焚烧落叶的烟气,还有别的什么——甜的,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罗勒走在前头,知秋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死寂的夜里响着。
远处,拐角的阴影里,有两双眼睛在看着她们。
乔莱缩在墙根底下,把自己藏在一丛枯死的藤蔓后面。那台相机还挂在脖子上,她一只手按着它,怕它撞到墙发出声音。
云眉站在她旁边,一身黑衣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她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个下巴,和那双在黑夜里亮亮的眼睛。
乔莱侧过头,凑到云眉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意。
“真有她的。”
她说。
“能把鬼吓一跳。”
云眉没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个走远的身影,追着那盏在白布幔之间晃动的灯笼。
“走吧。”
她说。
“跟上去。”
两个人从阴影里闪出来,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乔莱还在抱怨:“你怎么说也是个总督,咱俩怎么还是要跟小偷似的在这里贴墙根。”
“哎呀可怜我小小卖报员没有富贵命……”
罗勒走在那些白色中间,余光往后扫了一下。
两人的衣角拙劣地飘在拐角处。
她收回余光,继续往前走。
知秋提着的灯笼在她身后晃着,那光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走着走着,罗勒忽然发现不对。
这竟然就是去祠堂的路。
在督军府的最西边,靠着后花园,是一座单独的院落。据说里面供着督军府的列祖列宗,寻常人不能进去。
而知秋领着她走的这条路,正是往西。
往祠堂的方向。
罗勒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们刚才商量要去的地方,就是祠堂。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些白色的布幔渐渐少了,那些白色的灯笼也渐渐稀疏。到最后,只剩下知秋手里的那一盏,昏黄的光照着脚下的青砖,一步,一步,往前延伸。
两边的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旧。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墙根处长满了青苔,湿滑滑的,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知秋的脚步忽然停了。
罗勒抬起头。
前面是一道门。
很旧的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不是那种昏黄的灯笼光。
是另一种。
白的、亮的。
像是很多盏灯同时亮着,把里面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落在罗勒脚前。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灯光的晃动,是别的什么,像是人影,一道一道地从那门缝里闪过。
知秋推开那扇门。
光涌出来,把罗勒整个人罩在里面。
祠堂的院子里,全是人。
那些在南院见过的军兵,那些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军兵,此刻都在这里。他们站成两列,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正殿的台阶下。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火把,火把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可那些光落在他们脸上,照出的却是一张张——
没有表情的脸。
和白天一模一样,只不过,从南院搬到这里。
罗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空洞洞的眼睛,看着那些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面孔。
老夫人还是那身酱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的头面。她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发亮,白得像纸扎的人。
老爷站在她旁边,穿着那身玄色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支火把。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道满是褶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院子中央。
院子中央跪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披散的头发,低着头,一动不动。
罗勒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那身白衣,那些黑发,那个跪着的姿势——
罗芮在这里。
“少奶奶。”
知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勒的心脏跳动了一拍。
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乔莱不是说这个副本不会死人的吗?
她感觉自己小命不保啊。
“进去吧。”
后方传来催促。
罗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