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后来乔莱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那吊儿郎当的丫头睡得死沉死沉的,还打起了小呼噜。那呼噜声细细的,像小猫在哼哼,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反倒让人觉得安心了一点。
然后她也睡着了。
睡的特别沉。
像是有人把她的脑子清空了,一片空白。
直到——
“罗勒姐。罗勒姐。”
有人在叫她。
那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一只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一下,两下。
罗勒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淡淡的,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人蹲在床边,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那人的眉眼——
年轻的,清秀的,带着一点稚气的脸。
是云眉。
罗勒愣了一下,脑子里那些睡意还没完全散去,迷迷蒙蒙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云眉?”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话。
“你怎么跑过来了?”
云眉蹲在那里,压着帽檐——那顶黑色的军帽还戴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把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便装,不是白天那套军装,是更轻便的夜行衣之类的东西。
“嗯。”她的声音也很轻,“因为我想着,你们俩应该比我行动更不方便。”
罗勒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的脑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她点点头,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点呆呆:“你……什么时候进的副本?”
云眉想了想。
“昨天。”
昨天?
昨天——那就是她们见面之前。她从典当行刚醒来的那天。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了?”乔莱之前说过,副本的流速和外界有些不同。
云眉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
“距离你和乔莱消失,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
她在这个副本里,不过几天而已。外面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嗯,还好,没她想的那么快。
“哥哥他们一直在找你。”云眉继续说,“也有猜到你是不是进了序列副本。”
“找我?”
“找我做什么?”
云眉摇摇头。
“不清楚。”
她说。
“他不说,我一般不会问。”
罗勒看着她。
也是,这俩兄妹一直都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沉沉的,压在底下。那东西很复杂,罗勒看不太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眉和云秋亭是兄妹。可她在永生药业的架构里,从来没见过云眉。那些会议,那些场合,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从来没有云眉的影子。
“云眉。”
她开口。
“嗯?”
“你……”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怎么从来不在永生药业出现?”
云眉没什么太大反应,她垂下眼,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们的父母亲离婚了。”
没什么情绪,像是不在意。
“我跟母亲。哥哥跟父亲。”
罗勒愣了一下。
“那你们的姓氏……”
“随妈妈。”云眉抬起头,看着她,“哥哥的登记姓氏是随父亲的,但是他对外从来不说。”
“你要是想恶心他,可以叫他傅秋亭。会看到很精彩的表情。”
罗勒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有些期待怎么回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云眉看着她,忽然又开口了。
“上一次副本的事情,我很抱歉。”
罗勒愣了一下。
上一次副本?
“哦,你说你把我塞进那个肥硕冻肉怪的冰箱里并且狠狠关上门那件事是吧。哦没关系没关系的,还活着。”
“……”
虽然知道罗勒是故意打趣,但云眉脚趾仍然是免不了在鞋里抠了抠地。
气氛有点尴尬。
球球来个人救救她吧,天神。
然后在云眉的祈祷中,呼噜声突然停了。
床上的丫头翻了个身,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蹲在床边的云眉,愣了一下。
“啊?云眉姐?!”
啊,真是惊天巨嗓。
乔莱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你怎么在这儿?”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诶几点了?”
她说着,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乔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我肚子饿了。”
“哎这个破副本,吃的都没有。”
“……”
“……”
行吧,乔莱只要一睡醒,气氛就开始活络。
罗勒和云眉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额头上,大概都滑下了一排黑线。
可那尴尬的气氛,就这么被恰到好处地溶解了。
云眉轻轻笑了一下,端了桌上一盘子干果,递给乔莱。
“干果。先垫垫。”
乔莱接过打开一看,眼睛亮亮的。
“我苍天你不知道我几天没吃饭了云眉姐我爱你我是你忠实的信徒……”
女孩叽叽喳喳的,像饿死鬼一样嚼吧嚼吧。
罗勒无语地笑了,她转过头去看云眉:“我们准备晚上再去一趟南院。”
云眉看着她,没有打断。
罗勒把这几天的见闻说了一遍。小贞,典当行,黑匣子,罗芮,那些面无表情的丫鬟,刘先生的仪式,魂魄抽离,还有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她说的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云眉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记下来。
等罗勒说完,她没忘记问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你看到的是什么颜色?”
乔莱和罗勒的脑袋都凑过来,期盼地等着。
云眉莫名有些紧张,她卡壳:“……白色……”
“你看!”
“怎么会!!”
两颗脑袋快速分开,异口异声地大叫!
乔莱陷入了自我怀疑:“怎么会怎么会呢?难道是我有问题?!不应该啊?这就是红红的呀!你俩别吓我,是不是故意吓我呢!卧槽!”
“不是啊!我不会是鬼吧?!不要啊,只是一个可怜的努力生存坚强奋斗的卖报员。”
云眉那双眼睛垂下去,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她开口:“有关于你们说的府中的事情,或许,我知道一点。”
“?”
“?”
两双耳朵瞬间凑近。
“我其实并不是总督。”
她说。
罗勒愣了一下。
乔莱咬核桃的动作也停了。
“真正的总督是我弟弟。”
云眉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但是他出意外去世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云眉继续说:
“不能让其他势力知道督军府总督身亡的事情。所以我的剧情——就是被要求扮演‘总督’。”
罗勒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画面。
怪不得云眉要一直压着帽檐,从头到尾也从来没说过两句话。
“那些军兵知道吗?”
她问。
云眉摇摇头。
“当然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就是督军。”
“关于府中的勾当。”
“我知道一些。”
罗勒看着她静静等着。
云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
“老夫人和老爷——”
她顿了顿。
“想要复活那个真正的总督。额,也不知道怎么说,应该就是复活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们想要通魂之类的。”
那两个字落在罗勒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所以那些仪式,那些魂魄抽离,那些面无表情的丫鬟,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都是为了复活?
罗勒想起罗芮说的话——督军府到处抓少女,让她们嫁进来。嫁进来的人都死了,疯了,没有一个回去的。
那些少女的魂魄呢?
被抽离了?少女的魂魄,用来复活一个已死的男人吗?
用来做什么?怎么用?
还有罗芮。
罗芮说她被抓进来很久了。说她的魂魄被抽离过,后来又回来了。
她为什么能回来?
她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她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因为她——
罗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模模糊糊的,还看不清,可她知道那东西就在那里。
“云眉。”
她忽然开口。
“嗯?”
“你的序列是什么?”
云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动了动。
很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
“因果序列。”
她说。
“我哥给我的,他叫我先进来看看。如果你在这里,让我给他信号。”
“怎么说?”
云眉摇摇头。
“不清楚具体的事情,他只是说,他很快会来。”
“……”罗勒颇无语,序列是地上的小垃圾吗,说捡就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她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走吧。”
她说。
“去南院看看。如果说三天之内需要完成什么仪式,那么总督府没什么时间了。”
三天,算上时间,后天就是宴会了。
乔莱已经把那一小包干果吃完了,拍了拍手,从床上跳下来。那台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挂在了她脖子上,皮箱子也拎在了手里。
“走走走。”
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倒要看看,那个罗芮到底去哪儿了。”
罗勒站起身,理了理衣裳。
三个人走到门口。
云眉先出去,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然后朝她们招招手。
罗勒和乔莱跟上去。
外面还是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
月光很淡,薄薄的,落在那些白色上面,把它们照得发亮。那些布幔在风里轻轻地飘着,那些灯笼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白色后面轻轻地笑。
夜很深了。
整个督军府静得像一座坟。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穿过那些白色,穿过那些竹子,穿过那些枯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们沿着那条路往前走。
云眉走在前头,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和那些白色格格不入,像是画里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墨。
罗勒走在中间,乔莱跟在后面。
“要我说,这场景在我眼里才是最吓人的好吧?”
乔莱小声开口:“黑乎乎的,还挂着要亮步亮的红灯笼……喂喂喂,你们慢点啊啊啊……”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
那些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走到那片竹林旁边的时候,罗勒又停了一下。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些竹子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在风里摇晃。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在月光下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那个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
没有小贞。
只有那些竹子,和那些沙沙的声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道通往南院的月洞门就在前面。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光很暗,不是灯笼的光,是别的什么——幽幽的,冷冷的,像是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来的那种光。
云眉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罗勒点点头。
云眉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罗勒和乔莱跟在后面。
南院还是那个南院。
荒草,枯树,倒塌的假山,积着污水的池塘。月光照下来,照得那些东西惨白惨白的,像纸扎的一样。
可那些军兵不见了。
一个都没有。
院子中央空空荡荡的,只有那些荒草,和那些被踩倒的痕迹。那些军兵站过的地方,草都倒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泥土。
罗芮跪过的地方,那几个膝盖压出来的印子还在。月光照在上面,把那几个坑照得分明。
可罗芮不在了。
哪儿都没有。
罗勒站在那里,盯着那几个印子,很久没有动。
云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回到她身边。
“没有人。”
她说。
“一个人都没有。”
乔莱举起相机,对着那几个印子咔嚓按了一下。快门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弹回来,又弹回去,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按快门。
罗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印子。
泥土是凉的。
凉的,硬的,像是已经干了很久。
可今天白天她来的时候,那些印子还是新的,边上的土还是松的。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
怎么可能干成这样?
她站起来,往四周看。
那些荒草,那些枯树,那个倒塌的假山,那个积着污水的池塘。月光照在上面,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
“罗勒。”
云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罗勒转过头。
云眉站在池塘边上,正看着水面。
罗勒走过去。
池塘里的水很黑,黑得像墨。月光照在上面,只照出薄薄一层亮,底下什么都看不见。那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地游。
“你看。”
云眉指着水面。
罗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水面上漂着什么东西。
白色的,一小片,像是一块布。
不,不是布。
是一角衣角。
那种白色的、粗糙的、像是丧服的布料。
罗勒的心跳猛地快起来。
她蹲下身,想把那片衣角捞上来。可她的手刚碰到水面,那片衣角就沉了下去,沉进那黑得像墨的水里,再也看不见了。
水面上只剩下那些一圈一圈的涟漪,还在慢慢地扩散,慢慢地消失。
罗勒盯着那片水面,很久没有动。
去哪儿了?
在这池塘底下吗?
还是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走吧。”
云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罗勒抬起头。
云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
“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罗勒点点头,站起来:“你觉得,如果他们要举行复活仪式,最有可能在府中的哪里?”
“可能……祠堂?”云眉声音不太确定。
乔莱皱眉:“但是有个问题啊,我不是很理解,怎么复活呢?你弟弟的遗体在哪里呢?如果肉身都没有,复活什么呢?又或者,你们都说这些人不正常,又挂着白色。这里岂不是跟地府没两样?谁家好人死了之后在地府了还需要复活的?死了才会在这儿吗不是?地府都不在那真是祖上烧香谁能找回来。”
乔莱的话点醒了罗勒。
确实啊,这里要是真有问题,怎么会是阳间,若是没问题,遗体又在哪里呢?
而且,既然要复活真正的总督,怎么会放任云眉这个假货到处跑?
被发现了咋整?
罗勒心中那条线好像又被切断了。
她们沿着原路往回走。
穿过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穿过那些静悄悄的院子,穿过那片沙沙响的竹林。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死寂的夜里响着。
三人偷摸着回到那个小院子里,还在思索着要怎么不被发现地回屋里去,赫然发现知秋竟然在外屋敲门。
“少奶奶?少奶奶?”
“老夫人叫您过去。”
“少奶奶?您睡了吗?我进来了?”
罗勒在后边和两人对眼线:
不是?这咋整?
乔莱摇摇头:感觉不是好事!!你去看看!我们俩跟着你!
云眉:点头。
合计完毕,三人绕道院子后边,罗勒踩着云眉的肩膀翻了进去。
“我进来了啊,少奶奶。”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