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那些荒草上面吹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枯草弯下腰,又直起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无数只手在朝她招手。池塘里的水泛着幽幽的光,那光在动,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慢慢地游。
那些军兵还站在那里。
两列,站得整整齐齐,面朝外,背对着院子中央。他们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了这种事,根本不值得他们动一下。
罗勒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全都没有表情。
那些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前面,看着远处,就是不看她,不看院子中央,不看任何地方。
“怎么了?”
乔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罗勒没有回头。她盯着那片空地,盯着那些被膝盖压出来的印子,盯着那些印子旁边新落下的枯叶。那些枯叶薄薄地铺了一层,盖住了大部分痕迹,只有那几个印子还露着,像是被人特意留下来的记号。
“她不见了。”
罗勒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乔莱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罗勒点点头。
乔莱没说话。她举起相机,对着那个方向咔嚓按了一下。快门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那几个军兵的背影动了动,像是要回头,又像是没有。
罗勒拉着乔莱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夹道的阴影里。
“先走。”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回去再说。”
乔莱点点头。
她们沿着那条夹道往回走。
这一次,罗勒走得很急。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几乎是跑。那些青砖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两边的墙把那些声音放大了,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她们跑。
乔莱跟在后面,那只皮箱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相机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拍打。她没有抱怨,只是跟着,脚步也很快。
夹道很长。
比来的时候感觉更长。
两边的墙很高,把那一条窄窄的天光夹在中间。那光更暗了,暗得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
跑到夹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出现在前面。
罗勒推开门,走了进去。
外面还是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
可那些白色,现在看起来更白了。白得刺眼,白得瘆人,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那些布幔在风里飘着,那些灯笼在风里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白色后面轻轻地笑。
罗勒站在那里,喘着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这个府中的气氛更加阴森了。
它们在动,在飘,在晃,在朝她涌过来。每一条布幔后面都像藏着什么东西,每一盏灯笼里面都像亮着一只眼睛。那些东西在看她,在等什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动着。
风从那些白色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那股说不清的味道。焚烧落叶的烟气,还有别的什么——甜的,腥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烂在这里,那股味道渗进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缝,怎么也散不掉。
“别慌。没事的。慢慢走,别让其他人发现你不对劲。”
乔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透着一点稳重。
罗勒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定了定心神。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那些白色的布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那些布幔垂得太低了,几乎要碰到脸。罗勒伸手拨开一匹,那布料冰凉冰凉的,滑过她的手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皮肤上爬过。
路上遇见几个丫鬟。
她们抱着什么东西,从对面走过来。看见罗勒和乔莱,她们停下脚步,行了个礼。那些脸抬起来,从罗勒眼前掠过。
那些眼睛空洞洞的,看着罗勒,又像是没在看。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然后她们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很快就消失在那些白色后面。
罗勒看着那些背影,心里那股凉意又重了一层。
“乔莱。”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有没有觉得……”
她顿住了。
乔莱看着她,等着。
罗勒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乔莱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罗勒回头看她。
乔莱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按着胸口。她的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那台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怎么了?”
罗勒走回去。
乔莱摆摆手,喘了口气。
“没事。就是——走太急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勒。
“你现在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罗勒愣了一下。
“不舒服?”
“对。”乔莱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刚才想起来什么,“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你记得我刚进副本的时候跟你说什么吗?”
罗勒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刚进副本的时候——
“每个人的副本关键道具,都和自己的序列有关系。”
乔莱说。
“你是命运序列。所以我合理怀疑,你口中所说的那个罗芮,一定和你的副本关键道具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罗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如果罗芮真的出事了。”乔莱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有没有出现问题。”
她顿了顿。
“毕竟,你的课题是——命运。”
罗勒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命运。
她的序列是命运。
那个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懂的序列,那个让她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序列,那个有时候会给她一些莫名其妙的指引、有时候又什么用都没有的序列。
她想起那只黑匣子。想起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人。想起那些破碎的、模糊的、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记忆。
那些和命运有关吗?
那个罗芮,和命运有关吗?
她不知道。
副本限制了她。她不能用异能,不能用道具,只能像普通人一样,她没有任何办法让自己有什么应对措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个副本的玩法,又好像和其他副本不一样。
“乔莱。”
她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的玩法和其他的不一样?”
乔莱仍然在气喘吁吁,她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露出些许赞赏的神情。
“是的。”
她说。
“这个副本不是对抗副本。放心吧,你不会死在这里的。”
罗勒的心往下落了落。
“那是什么?”
乔莱耸耸肩。
“它的模式更多的来说是——类似于现实世界的剧本杀游戏。你玩过吗?”
罗勒想起那些在现实世界里听说过的游戏。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有一个身份,有一个剧本,要照着剧本演,要找出凶手、还原真相。
“角色扮演?”
“对,角色扮演。”
罗勒的脑子开始转起来。
她现在是督军府的少奶奶。乔莱是报社的记者。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罗芮,不知道是什么身份。那个老爷,那个老夫人,那个督军,那些面无表情的丫鬟,那些空洞洞的眼睛——
都是角色、都有剧本。
都要照着演。
怪不得,那天夜里,那个所谓的「老爷」根本就是看见了自己,但是碍于角色的设定,他不能表现出他看到了自己。
角色的设定?
为什么副本设定是这样的?她这个少奶奶到底是个什么定位?
“既然是剧本杀,那总会死人吧。”
罗勒的脑子后知后觉地转:“死谁了?”
乔莱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卡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顿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尴尬地闪了闪,像是被问住了。
“我也不知道。”
她老实承认。
“也不一定会死人吧,我也不清楚。上次我进来的时候,的确是死人了的,但是不一定每次都死。我感觉上次是个意外。”
罗勒点点头。
“走一步看一步吧。”
乔莱嗯了一声。
“反正这副本挺好玩的,也没什么生命威胁。”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绝不能轻易掉以轻心。”
“为啥啊?”
乔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因为,序列对人的影响不是说说而已。”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特别是——命运。”
命运。
那两个字又落进罗勒耳朵里。
她的思绪开始翻飞。
但是这么来说,有关于命运的课题不仅仅是自己而已。
譬如乔莱的序列——往生。
往生如何不是一种命运?
譬如还没有被发现的因果序列。
因果又何尝不是一种命运?
所以其实有没有可能,所有的序列都指向未知的命运?
乔莱哼着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罗勒抬起头,发现她已经走出很远了。
她快步追上去,轻轻叫她。
“你觉得,云眉会是什么序列?”
乔莱的眉头动了动。
“云眉姐?”
乔莱摇摇头。
“不知道。我在副本里的时候没听说她手里有旧墟遗物。不过也正常,毕竟没有人会傻到告诉别人自己有旧墟遗物的。”
罗勒顿了顿,又问:
“你上次进来过,对吧?这个副本,你上次来过?”
乔莱点点头。
“上次的玩家身份和这次一样吗?”
乔莱的脚步顿了一下。
“当然不!”
她转过头,看着罗勒,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上次甚至故事时代背景都不一样。别想太多啦。”
她摆摆手。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忽然换上一种轻快的语调,拖长了声音说:
“快点给我在这个府上找个好住处呀少奶奶——”
那尾音往上挑着,像是一条小尾巴在晃。
罗勒看着她那张吊儿郎当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这么不着调。
“走吧。”
她说。
她们沿着回廊往前走,去找一处能住人的空院子。
那些白色的布幔还在风里飘着,那些白色的灯笼还在风里晃着。天色更暗了,那层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透下来的光几乎没有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罗勒走在那些白色中间,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
“诶这个这个!!这个院子是不是空的?”
乔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罗勒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一座小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门口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响。
“就这儿吧。”
乔莱说着,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罗勒跟在后面。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几间屋子,门窗都关着,窗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乔莱推开正屋的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还行。”
她说着,把皮箱子往地上一放,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往桌上一搁。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
罗勒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就这么住下了?”
“不然呢?”乔莱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你还想让我回去睡桥洞?少奶奶安排个住处的权利应该还是有的吧!”
罗勒没说话。
乔莱看着她,忽然笑了。
“别这么紧张嘛。放松点。这副本真的不会死人的。”
她说着,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床板。
“来,坐。我们捋一捋。”
罗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的天更暗了,那层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压到屋顶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灰扑扑的。
“首先。”
乔莱伸出一根手指。
“你遇到的那个小贞,是鬼娃娃,对吧?”
罗勒点点头。
“它把你引到典当行,然后消失了。”
罗勒又点点头。
“然后你醒来,发现小贞不见了。你去找,找不到。然后你去了南院,看见了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罗芮。”
罗勒点点头。
她往后一靠,靠在床栏上,盯着房梁。
“还有那个知秋。她前后像是两个人。”
“第一天对你特别热络,第二天就变成了那副空洞洞的样子。”
“对。”
“你不觉得奇怪吗?”
罗勒点点头。
乔莱沉默了一会儿。
“魂魄抽离。虽然你说的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她们都被抽了魂。但是这很奇怪。”
她忽然说。
“我就是觉得哪里还有不对的地方。那为什么府中的丫鬟们时好时坏的?有时候又像是正常人,有时候又像一具空壳。完”
罗勒看着她,不知道怎么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
乔莱回头看她,眼睛也睁的大大的,两人异口同声:“位面!”
如果说,在罗勒再次醒来之后,和之前的并不是同一个位面,那就说得通了。
毕竟谁会把喜庆的屋子里挂满白色的帷幔和灯笼?
活脱脱像是——
像是阴曹地府一样。
“诶,快,快把你的相机拿出来,我看看拍成啥了。”
乔莱一边掏着一边嘴巴不停:“你眼里真是白的?”
罗勒也正想问呢:“你眼里真是红的?”
“对啊!”
“对啊!!”
两人抿了抿唇,都觉得肯定是对方出了问题。
两颗毛绒绒的小脑袋凑到一起,老式相机鼓捣了半天,这才卡壳着掉出旧旧的相纸。
然后下一秒,就在相纸掉出来之后,小小的房间陷入了寂静的沉默。
……她们忘了这种老式相机拍出来的是黑白照……
“哎呀算了算了。”乔莱把相机一扔。
“反正死不了。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双手双腿大开大合,在床上做着划水的动作,“好久没有睡床了呜呜呜,我好可怜……我这只小可怜虫……”
罗勒:“……”
“我只是猜测。”乔莱摆摆手,“不过,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副本就很有意思了。”
她坐直身子,眼睛亮亮的。
“你想啊,老爷在抽离魂魄。抽离出来的魂魄去哪儿了?那些丫鬟没有了魂魄,变成了那副空洞洞的样子,那她们的魂魄呢?被关在哪儿了?用来做什么?”
罗勒听着那些问题,脑子里也开始转起来。
“那小贞呢?”
“我其实一直怀疑小贞就是罗芮的魂魄,”罗勒接话,“实不相瞒,今天逛府中的时候,我似乎看见她了,再次。”
她想起那个在竹林里一闪而过的影子。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像极了小贞的影子。
这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算了,想不通。”乔莱又往床上一倒,“先不想了。睡觉睡觉。明天再说。”
罗勒看着她,有点无语。
“天还没黑透呢。”
“那也睡。”乔莱闭着眼睛,“我睡桥洞那几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终于有床了,谁也别想拦我。”
“要不然咱们今晚再去一趟南院?”罗勒提议。
“可以啊。但是天大的事也要等我先睡一觉。”
罗勒回头看了一眼。
乔莱已经缩成一团,窝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睡着了。
这么快?
罗勒摇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那些白色的布幔和灯笼。
天快黑了。那些白色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白色,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些竹子中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那股焚烧落叶的烟气。
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
很轻,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罗勒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什么——是那些想不通的事,那些理不清的线,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压在她心上,沉沉的,让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乔莱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罗勒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床栏上,闭上眼睛,等着夜晚的到来。
晚上再说吧。
她想着。
晚上,会有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