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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凄紧。
流云宗后山长青峰上,漫山遍野的紫竹在寒风中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弯冷月悬在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泛起惨白的霜色。
密室内,顾言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
石门外,沈幼薇正按照他的吩咐,开启了长青峰所有的封山大阵。
对外宣称盟主为了维持遮天星盘,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天道反噬,必须闭关养伤,任何人在此期间不得打扰。
那些刚刚在边境战场上死里逃生,燃烧了寿元的东州老怪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半点怀疑,反而又送来了一大批珍贵的续命灵药。
顾言没有理会外界的感恩戴德。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到了凶险的地步。
不是因为反噬,而是因为吃得太撑了。
九位东州顶尖的元婴大修,在绝杀大阵中毫无保留地燃烧了寿命、精血以及宗门传承的底蕴。
这股庞大到令人发指的能量,被顾言通过地脉暗渡陈仓,尽数吸入了自己的气海丹田之中。
利用这股力量,顾言的修为势如破竹冲破了元婴后期的壁垒。
但这股力量太杂了。
苍玄宗大长老周崇月的太极真意,中正平和,讲究阴阳平衡,规矩森严。
归墟宗大长老莫天问的寂灭剑气,锐利无匹,带着毁灭一切的死寂。
万兽山长老的远古妖力,狂暴蛮横,充满了最原始的吞噬本能。
药王谷长老的生机药性,绵绵不绝,如同春风化雨,强行催发着生机。
这四种截然不同,互相排斥的顶尖本源,就像是四头被关在同一个铁笼里的绝世凶兽,一直在顾言的经脉和丹田中疯狂厮杀。
顾言闭着双眼,身上那件白色的宽松长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左半边脸颊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纯金光泽,右半边脸颊却爬满了暗红色的诡异血纹。
两种光芒交替闪烁,每一次闪烁,顾言的身体都会发出噼里啪啦的骨骼摩擦声。
“想要将这股力量融为己用,单靠蛮力镇压可不行,必须在心境上将其完全吞噬。”
顾言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修仙者每一次大境界的跨越,或是吸收了过于庞大的外来法则,都会迎来天地大道的考验。
也就是所谓的心魔劫。
不同于雷劫摧毁肉身,心魔劫针对的是修士的本我认知。
一旦在心魔中迷失,元婴就会溃散,最终走火入魔,变成一具空有强大力量的行尸走肉。
顾言放开了对自己神识的压制。
他主动引导着那四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冲入自己的识海。
“轰隆。”
宛若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在脑海中炸裂。
石室的景象在顾言的感知中迅速褪去。
脚下冰冷的玉砖消失了,头顶夜明珠的光晕不见了。
就连顾言自己那具经过千锤百炼的神魔之躯,也无影无踪。
没有形体,没有重量,没有了顾长生和血剑客这个名字。
顾言发现,自己竟变成了一阵风。
一阵诞生于天地未分,混沌初开时的旷野之风。
风没有眼睛,但却能感知到世间万物。
他吹过苍茫的大地。
这里没有城池,没有宗门,没有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只有漫无边际的原始森林和荒凉的戈壁。
这阵风向前吹拂,他看到了一群衣不蔽体的人类。
这些人类非常弱小,他们手里拿着粗糙的木棍和打磨过的石块,正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瑟瑟发抖。
而在他们的前方,是一头体型犹如小山般的远古凶兽。
凶兽浑身长满黑色的鳞片,双眼如同燃烧的火笼,口中滴落的腥涎落在地上,便将岩石腐蚀出深坑。
人类在凶兽面前,只能瑟瑟发抖。
凶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巨大的爪子拍下,十几个人类瞬间化作肉泥。
剩下的人类发出绝望的惨叫,四散奔逃。
风吹过这片血腥的战场。
顾言感觉到了风中夹杂着一种沉重、狂野、不屈的力量。
这是万兽山的远古妖力。
在那个最古老的时代,没有所谓的道德,没有所谓的大义,只有最纯粹的弱肉强食。
人类为了生存,开始模仿那些强大的妖兽。
他们喝妖兽的血,吃妖兽的肉,将妖兽的魂魄封印在自己的体内。
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代代人类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死去,又有一代代新生儿在兽骨堆砌的营地中诞生。
渐渐地,人类中出现了能够单手生擒虎豹的勇士。
他们身上长出了野兽般的图腾,眼神变得和那些远古大妖一样冷酷而残暴。
远古妖力在风的体内翻滚。
这股力量在质问顾言。
这世间的真理,难道不是最原始的吞噬吗?
只有吃掉比你弱小的存在,你才能活下去,你才能变得强大。
人类依靠着妖兽的力量崛起,最终却将妖兽赶尽杀绝,占据了这片天地。
这就是生存的本质,剥离一切伪善的外衣,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兽性。
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吹拂。
时间在他的吹拂下,犹如白驹过隙,飞速流转。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千年。
人类的部落开始扩大,他们建起了简陋的房屋,学会了种植和圈养。
然而,生存的威胁并没有消失。
风吹过一个庞大的村落。
村落里死气沉沉,到处都是倒毙的尸体。
没有妖兽的袭击,杀死他们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瘟疫。
人们身上长满了脓疮,高烧不退,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强壮的勇士在疾病面前毫无作用,他们引以为傲的远古妖力,挡不住病邪的侵蚀。
风在村落上空盘旋。
他看到一位瘦弱的老人,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走进了深山。
老人没有强大的力量,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品尝着那些不知名的野草。
有的野草让他呕吐鲜血,有的野草让他浑身痉挛。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终于,老人找到了一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
他将植物捣碎,熬成苦涩的汤药,喂给那些垂死的人。
于是,奇迹发生了。
病人的脓疮开始结痂,高烧渐渐退去。
生机,重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风卷起老人熬药时升起的白烟,吸入了自己的体内。
这是药王谷的生机药性。
这股力量无比柔和,却又坚韧得令人心颤。
它在风中低语,向顾言展示着生命的奇迹。
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能够斩断死神的镰刀。
一代代医者前赴后继,用自己的生命去丈量毒与药的边界。
生命脆弱的同时,也很伟大。
只要有一丝生机尚存,就能如同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生机药性在试图同化顾言。
它告诉风,杀戮与吞噬只会带来毁灭,唯有救赎与治愈,才是天道最深沉的仁慈。
掌握了生机,就等于掌握了众生的命运。
若是你愿意化作一场春雨,便能让这枯竭的世界重新焕发生机,被万世敬仰。
风不语,风保持沉默。
顾言的意识隐藏在风的最深处,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无论是狂暴的兽性,还是悲悯的药性,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风继续向前。
穿过高山,越过大河。
人类的历史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座座巍峨的城池拔地而起。
巨大的城墙用青砖砌成,城门上雕刻着繁复的阵纹。
城池内,道路横平竖直,宛如棋盘。
风吹过宽阔的长街,看到了市井的繁华。
这里有着严格的等级与秩序。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发号施令。
官员们穿着品级不同的官服,治理地方。
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循着春种秋收的规律。
这世间有了道德,有了律法,有了黑白对错的界限。
读书人手捧圣贤书,高谈阔论着忠孝礼仪。
修仙者隐遁名山大川,自诩为名门正道,斩妖除魔,维系着天下的太平。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风穿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学宫,穿过那些香火鼎盛的道观。
他感受到了苍玄宗的太极真意,明白了什么是一阳一阴谓之道。
太极真意在风中缓缓展开,化作一个巨大的黑白罗盘。
罗盘转动,万事万物都在其规矩之内运行。
这股力量浩大、威严、不可忤逆。
它在教导顾言。
看吧,这就是秩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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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蛮的兽性被关进了名为道德的笼子里。
无序的生机被编织成了生老病死的铁律。
人类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之灵,正是因为他们建立了不可撼动的规矩。
在这个规矩里,善恶有报,因果循环。
太极真意试图将顾言的意识拉入那个黑白分明的罗盘中,让他成为这庞大秩序的维护者。
让他相信,他所扮演的那个流云宗圣子顾长生,才是真正契合天道,契合人类历史演进的最终正途。
只要顾言的意识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认同了这种虚伪的秩序,他的神魔道基就会立刻崩溃,沦为天道的傀儡。
风在半空中停滞了。
太极真意、生机药性、远古妖力,这三股力量在风中互相纠缠,化作三道巨大的枷锁,要将这阵自由的风牢牢锁死。
然而。
就在这看似完美无瑕的秩序达到顶峰时。
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风吹过那座繁华的城池,却带不走半点生气。
城墙外,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另一个同样拥有秩序,同样信仰天道的帝国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
他们为了争夺更多的土地,更多的资源,丢掉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
投石机将燃烧的巨石砸入城中。
坚固的城墙被撞城锤轰塌。
精锐的骑兵冲入平民的居所,见人就杀,无论男女老幼。
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大火吞噬了雕梁画栋的学宫和香火鼎盛的道观。
高高在上的皇帝被叛军砍下了头颅,挂在旗杆上。
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为了活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舔拭敌人的靴子。
昨日还是锦衣玉食的贵妇,今日便沦为士兵们发泄兽欲的玩物。
秩序崩溃了。
规矩成为了笑话。
风在火海中穿梭,带去尸体淌血的味道。
他看到一个手持长剑的剑修。
那剑修穿着一件黑色长袍,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剑修的眼中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悲悯,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简单地挥动着手中的剑。
一剑落下。
无论是残暴的敌人,还是无辜的平民,亦或是那些试图用规矩来说理的圣贤。
全都在这一剑之下,化作齑粉。
那是纯粹的毁灭。
是万物走向终结的必然。
这正是归墟宗的寂灭剑气,如同刺骨的寒冰,直接冻结了风的流动。
寂灭剑气在风中嘶鸣。
它无情地嘲笑着之前的那些力量。
什么远古妖力,不过是苟延残喘的挣扎。
什么生机药性,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流逝。
什么太极秩序,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只能惹人笑话。
看清楚吧。
这世界的尽头,只有毁灭,只有死亡,只有虚无。
一切繁华最终都会变成废墟。
一切生命最终都会归于尘土。
归墟,才是万物最终的归宿。
寂灭剑气化作一把开天辟地的黑色巨剑,悬在风的头顶,要将这阵风,连同顾言的意识,一起斩灭在这历史的虚无之中。
四大本源之力。
兽性、生机、秩序、毁灭。
它们代表着人族兴衰的四个终极真理,此刻在顾言的心魔劫中汇聚成型。
它们将顾言化作的那阵风死死地围在中央。
“选吧。”
宏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整个世界都在逼问顾言。
“你是谁。”
“你要走哪一条路。”
若是选择了兽性,就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若是选择了生机,就会变成软弱可欺的圣母。
若是选择了秩序,就会被天道的枷锁束缚一生。
若是选择了毁灭,最终也会在毁灭中自我消亡。
无论怎么选,这都是一个死局。
这就是心魔劫的可怕之处。
它不是用怪物来打倒你,而是用世间最深邃的道理来同化你。
在那四大本源之力的挤压下。
风,越来越虚弱。
似乎下一刻就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然而,就在那柄黑色巨剑即将斩下的瞬间。
那阵微弱的风,突然停住了。
风中,传出了一声突兀的轻笑。
这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嘲弄,透着一种将世间万物踩在脚下的极致傲慢。
“你们问我是谁。”
风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变成了顾言那温润却又冰冷的嗓音。
“远古妖兽的弱肉强食,不过是莽夫的本能。”
“药王谷的悬壶济世,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可怜虫。”
“苍玄宗的太极秩序,不过是弱者为了抱团取暖而编织的虚伪谎言。”
“至于归墟宗的寂灭毁灭……”
顾言的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惊雷般在识海中炸响。
“连天道都无法将我奈何,区区寂灭?也配让我低头。”
风,不再是那阵任由四大本源摆布的微风。
他猛地倒卷而起。
天地间,一尊巨大的神魔虚影在风中缓缓浮现。
左半边身躯金光万丈,宛如悲天悯人的古佛,散发着比太极还要深邃,比药性还要纯粹的浩然正气。
右半边身躯血海滔天,宛如屠戮苍生的修罗,散发着比妖兽还要狂暴,比寂灭还要恐怖的血煞魔威。
顾言的本我意识,这一刻,降临了。
他没有做出任何选择。
因为他不需要选择。
顾言化作的神魔虚影张开双臂。
那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那条代表太极秩序的黑白罗盘。
“规矩,是强者制定给弱者,而我顾言,就是这东州的规矩。”
咔嚓一声。
黑白罗盘被神魔虚影直接捏碎,化作漫天光点,被左半边的金色身躯尽数吸入。
接着,神魔虚影转过头,看向那柄代表寂灭的黑色巨剑。
“毁灭,不是终点,它是用来清扫棋盘,让我重新布局的工具。”
神魔虚影的右眼射出一道血光,直接撞在黑色巨剑上。
巨剑发出一声哀鸣,寸寸崩裂,被右半边的暗红身躯一口吞下。
“至于生机与妖力……”
神魔虚影张开大口,如同黑洞一般。
将那治愈万物的白烟,以及狂暴无比的巨兽虚影,统统卷入腹中。
“这世间的一切兴衰,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正道还是魔门,都只是我顾言脚下的一块踏脚石。”
“我不信天,不信道,我只信我自己。”
随着顾言霸道无比的宣言落下。
四大本源之力在神魔元婴的疯狂咀嚼下,失去了所有的反抗意志。
它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法则真理,而是变成了最纯粹的养料。
识海中的幻境开始大面积崩塌。
原始森林、尸山血海、繁华城池、残破废墟。
所有的画面如同碎裂的镜片般剥落。
顾言的意识,正在从这场波澜壮阔的人族兴衰史中抽离。
他重新感受到了自己那具沉重的肉身。
感受到了经脉中奔腾不息的浩瀚灵力。
长青峰地底石室中。
冰冷的空气被顾言体内散发出的高温灼烧得扭曲。
顾言盘膝坐在青黑色的玉砖上,没有睁开眼睛。
原本那股因为吸食了太多混杂力量,而显得狂暴不稳的气息,变得讳莫如深。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又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太极的圆融、寂灭的凌厉、妖力的霸道、生机的绵长。
这四种极端的特质,被完美地揉捏在一起,隐藏在他那神魔同体的躯壳之下。
顾言元婴后期的境界,终于稳固。
但他着急出关,他需要借助这股前所未有的庞大底蕴,去完成最后一次蜕变。
一旦蜕变完成,他将真正在这东州,成为化神之下第一人。
石室内,夜明珠的光芒清清冷冷。
顾言的呼吸变得缓慢,一次吐纳,便是一个时辰。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结出一层淡淡的血金色硬壳。
石门外,时间一天天过去。
而在石门内,属于顾言的闭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