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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峰上,细密的竹鞭在地底横冲直撞,将原本松软的泥土挤压得坚硬如铁。
石缝间的青苔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周而复始。
厚重的灰尘覆盖在玄铁门户之上。
密室内部,那一盏名为定神灯的法宝早已燃尽,灯芯蜷缩成一粒焦黑的炭。
顾言坐在那座白玉蒲团上,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血金色的硬壳。
三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对于凡夫俗子而言是半生蹉跎,但是对于元婴修士来说,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闭关。
顾言的意识在突破元婴后期之后,并未重回现实,而是沉入了那四种本源之力构建的意境深处。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行走在人族兴衰的长河中。
第一场梦,顾言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潮湿的草丛里。
鼻尖萦绕着恶臭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泥土气息。
他的四肢强壮有力,指甲锋利如钩,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会传来如火烧般的灼热感。
这是一头远古妖兽。
他不再是顾长生,也不是血剑客。
他是一头饥肠辘辘的独狼。
在荒凉的旷野上,他为了争夺一块带有血丝的碎骨,与同类疯狂地撕咬。
獠牙刺入肉体,鲜血喷涌进喉咙。
那种最原始的吞噬欲望,麻痹着他的神智。
他杀死了竞争者,踩在同类的尸骸上发出凄厉的嚎叫。
万兽山的远古妖力在他识海中幻化成无尽的杀戮。
顾言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长出黑色的兽毛,感受着理智被兽性蚕食的痛苦。
这股力量在告诉他,天地是一座巨大的磨盘,强者为磨,弱者为粉。
所谓的修行,不过是更高级的进食。
顾言在这一场杀戮中停留了十年。
他从一头孤狼,杀成了统领万妖的皇。
他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颤抖的生灵。
就在他即将迷失在兽性中的那一刻。
他眼底的血色突然凝固,化作一道冷静的寒芒。
“原来如此。”
顾言低声自语。
“兽性,是力量的基石,是名为欲望的燃料,如果没有这股吞噬天下的贪婪,修行者便如同一潭死水,终将枯竭。”
“但我不是兽,我是执掌兽性的人。”
话音落下,白骨王座崩塌,荒凉旷野碎裂。
万兽山的本源之力,在他体内化作一条温顺的暗红色长龙,盘踞在神魔元婴的右臂之上。
第二场梦,顾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里。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锄头,面前是数之不尽的奇花异草。
他变成了一个药童。
他的任务是背着药筐,在这大山之中寻找能救人的灵药。
药王谷的生机药性,将他带入了一个关于救赎的世界。
他看到饥荒之年的百姓,易子而食,满目疮痍。
他看到瘟疫肆虐的城池,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开始尝试用手中的灵药去挽救这些生命。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熬出一锅又一锅苦涩的药汤。
人们跪在他的脚下,称他为在世神明,用最虔诚的目光供奉他。
这种被万人景仰,被众生感激的虚荣感,试图将他的本我意识束缚。
这是药王谷本源中隐藏的魔障。
生机,往往伴随着沉重的因果。
你救了一人,便要承担那人后半生的善恶。
你救了万民,便要背负起这世间所有的生老病死。
顾言看着自己苍老起皱的双手,看着那些感恩戴德的凡人。
他突然松开了手中的药碗。
药碗摔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他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脚踩碎了那些所谓的灵草。
“生机不是恩赐,生机是收割前的灌溉。“
“如果你救人只是为了享受那份虚伪的崇拜,那与喂养牲畜有何区别?”
“我救众生,是因为众生尚有价值,能够为我提供更多的资源与气血。”
“当我需要时,我救下的每一条命,都会成为我变强的阶梯,这就是药王谷的真相,慈悲是皮,自私是骨。”
这一刻,漫山遍野的绿意霎时枯萎,化作一缕缕纯净的生命精华。
药王谷的本源之力,在他体内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融入了神魔元婴的左心房。
第三场梦,顾言坐在一座宏伟肃穆的大殿之上,头戴冠冕,身披法袍。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跪拜者,后方是无穷无尽的规矩与律法。
苍玄宗的太极真意,将他化作了一个秩序的缔造者。
他一言一行,皆是天理。
他规定了春种秋收的时间,规定了君臣父子的伦理,规定了善恶赏罚的标准。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莫不是圆融。
阴阳平衡,秩序井然。
他是这片天地最完美的守护者。
然而,这种绝对的秩序背后,是极致的压抑。
灵性被扼杀,天才被平庸同化。
人们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处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
苍玄宗的本源在蛊惑他:“成为天道吧,只要你融入这秩序之中,你便是不朽的存在,你便是这世间永恒的唯一。”
顾言看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繁华。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朱砂笔折断。
“太极,不是固定的圆,太极是不断的流转与颠覆。”
“如果秩序是一座牢笼,那我便是砸碎这牢笼的重锤。规矩从来都是用来约束弱者,而强者,本身就是规矩的起源。”
轰鸣声中,宏伟殿宇化作齑粉,黑白两色的法则之力,在他体内化作一座缓缓旋转的微型罗盘,悬浮在神魔元婴的身后。
最后一场梦,没有景象,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光。
顾言的身体永远正在坠落。
四周是绝对的死寂,那是归墟宗的寂灭剑意。
这种力量最是恐怖,因为它代表着终结。
它告诉顾言,无论你如何挣扎,无论你变得多强。
太阳终会熄灭,宇宙终会归于尘土。
既然一切都是虚无,那修行的意义何在?
扩张的意义何在?
这股死寂的力量在腐蚀着顾言的斗志。
让他想要就此合上双眼,化作这永恒黑暗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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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在黑暗中下坠了很久。
直到他的神识快要要被磨灭。
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大笑。
笑声在虚无中激荡,震碎了沉沉的黑暗。
“寂灭,是万物的终点,正因为有终点,此时此刻的存在才显得如此瑰丽。”
“归墟,不是我的坟墓,而是我的剑锋。*
“我要用这毁灭的力量,清扫掉所有阻碍我的人。如果这天地注定要走向虚无,那在虚无降临之前,我顾言,要成为这天地之间唯一的意志。”
黑暗褪去,寂灭剑意化作一柄暗红色的无锋重剑,落入了神魔元婴的左手之中。
四大本源,三十载枯荣。
密室内,顾言身体表面的那层硬壳,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金色与暗红色的光芒交织着溢出。
“咔嚓”一声。
硬壳炸裂开来。
顾言睁开双眼,两道实质般的精芒穿透了密室的阵法,直直射入地底深处的黑暗。
他坐在那里,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天地枢纽。
那是元婴后期大圆满的境界。
如今的他,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化神境,只剩下最后一道门槛。
顾言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白袍因为是件上品法宝,尽管历经沧桑,仍一尘不染。
他摊开掌心,看向那道神魔元婴。
这时的元婴,左半边是纯粹的浩然金光,右半边是深邃的毁灭血煞。
四股顶尖的本源力量,在其背后交织成一道绚丽的圆环。
三十年布局,终于结出了完美的果实。
他推开密室的石门。
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外的沈幼薇。
三十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分青涩的女子。
她身着紫色的金边长袍,气息深沉内敛,修为稳固在了金丹后期。
听到开门声,沈幼薇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顾师弟。”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样关切,却在靠近顾言三丈范围时,被一股无形的恐怖气息压得透不过气来。
有一瞬之间的恍惚,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尊披着人皮的神灵。
顾言收敛了气息,眼神重新变得温润。
“沈师姐,辛苦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如古泉叮咚,洗去了沈幼薇心头三十年的疲惫。
沈幼薇鼻尖微酸,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出关就好。”
她低着头,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玉简,双手捧着递到顾言面前。
“这是归墟宗宗主莫无痕,于三日前传来的绝密讯息。”
沈幼薇咬了咬嘴唇,语气中满是担忧。
“他在三日前结束了为期三百年的死关,踏入了化神中期。他出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贺,而是派人用空间秘术送来了这枚玉简,指名道姓要交给你。”
顾言接过玉简,指尖传来的凉意直达骨髓。
他感应到,玉简上留有一道强横的神识锁。
这种锁,唯有真正掌握了寂灭真意的人,方能够开启。
若是有旁人强行窥探,必遭反噬,然后七窍流血。
顾言指尖一划,寂灭剑气一闪而逝。
玉简内的神识锁无声消融。
一道苍老,蔑视苍生意味的声音,从他的识海深处骤然响起。
“顾小友,近来可还安好?”
声音平缓,每说一个字,都引得虚空震颤。
“三十年前,你以一己之力调和两宗,平定魔祸,救我宗大长老于水火,这份大义,莫某原本打算亲自登门致谢。”
识海中,浮现出一尊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
老者双目紧闭,背负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
尽管只是一个神识投影,却让顾言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化神中期。
如今东州的最强战力,果真是名不虚传。
接下来,老者随后的一句话,让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紧。
“奈何莫某在出关后,忽的发现,大燕国都的血池,为何会连通着我东州正道的传承本源?莫天问等人燃烧的寿元,又怎会汇聚向流云宗的方向?”
老者缓缓睁开眼,一双冰冷的灰色眸子,直直地盯着顾言的灵魂深处。
“顾小友,莫某在归墟峰顶摆下了一局残棋,有一壶陈年灵茶,想请你来品一品。顺便,莫某也想亲口问问你,之前那一剑劈碎圣宗化神投影的红袍剑客,此刻是否正坐在你的长青峰上。”
声音戛然而止。
玉简承受不住化神大能的神识残留,在顾言的手中化作齑粉飘散。
密室外的长廊里,沈幼薇看着顾言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顾言看着指尖残留的黑色粉末,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而在那里,归墟宗的方向,有一股恐怖的毁灭气息正在苏醒,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
“化神修士终归是大能,对天地法则的感应,远超想象。”
顾言原本以为这层窗户纸还能维持更久一些。
可莫无痕的话,已经挑明了。
这不仅是邀请,还是一场鸿门宴。
莫无痕在告诉顾言:我看穿了你的游戏。
如果你不来,或者你给不出一个满意的解释。
归墟宗的寂灭剑气,下一次降临的地点,不会是大燕国都,而是这流云宗的长青峰。
顾言理了理袖口,转过身,对沈幼薇温和一笑。
“莫宗主盛情难却,我既然身为诛魔联盟的盟主,自当去拜会这位东州第一人。沈师姐,传令下去,物资阁即刻封存。”
顾言走出长廊,站在山巅。
山脚下,原本喧闹的流云宗,在莫无痕那股恐怖威压的掠过下,变得静籁无声。
“莫无痕,你想摸清我的底牌。”
顾言的声音在风中低不可闻。
“那我就带上我所有的底牌,去见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在顾言的心底疯狂燃烧。
化神中期又如何?
这东州的棋盘上,还没有人能让我顾言半路弃子。
山巅之上,顾言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方向,正东,归墟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