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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7章 岁岁长青,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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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青峰上,细密的竹鞭在地底横冲直撞,将原本松软的泥土挤压得坚硬如铁。

    石缝间的青苔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周而复始。

    厚重的灰尘覆盖在玄铁门户之上。

    密室内部,那一盏名为定神灯的法宝早已燃尽,灯芯蜷缩成一粒焦黑的炭。

    顾言坐在那座白玉蒲团上,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血金色的硬壳。

    三十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对于凡夫俗子而言是半生蹉跎,但是对于元婴修士来说,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闭关。

    顾言的意识在突破元婴后期之后,并未重回现实,而是沉入了那四种本源之力构建的意境深处。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行走在人族兴衰的长河中。

    第一场梦,顾言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潮湿的草丛里。

    鼻尖萦绕着恶臭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泥土气息。

    他的四肢强壮有力,指甲锋利如钩,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会传来如火烧般的灼热感。

    这是一头远古妖兽。

    他不再是顾长生,也不是血剑客。

    他是一头饥肠辘辘的独狼。

    在荒凉的旷野上,他为了争夺一块带有血丝的碎骨,与同类疯狂地撕咬。

    獠牙刺入肉体,鲜血喷涌进喉咙。

    那种最原始的吞噬欲望,麻痹着他的神智。

    他杀死了竞争者,踩在同类的尸骸上发出凄厉的嚎叫。

    万兽山的远古妖力在他识海中幻化成无尽的杀戮。

    顾言看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长出黑色的兽毛,感受着理智被兽性蚕食的痛苦。

    这股力量在告诉他,天地是一座巨大的磨盘,强者为磨,弱者为粉。

    所谓的修行,不过是更高级的进食。

    顾言在这一场杀戮中停留了十年。

    他从一头孤狼,杀成了统领万妖的皇。

    他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颤抖的生灵。

    就在他即将迷失在兽性中的那一刻。

    他眼底的血色突然凝固,化作一道冷静的寒芒。

    “原来如此。”

    顾言低声自语。

    “兽性,是力量的基石,是名为欲望的燃料,如果没有这股吞噬天下的贪婪,修行者便如同一潭死水,终将枯竭。”

    “但我不是兽,我是执掌兽性的人。”

    话音落下,白骨王座崩塌,荒凉旷野碎裂。

    万兽山的本源之力,在他体内化作一条温顺的暗红色长龙,盘踞在神魔元婴的右臂之上。

    第二场梦,顾言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里。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锄头,面前是数之不尽的奇花异草。

    他变成了一个药童。

    他的任务是背着药筐,在这大山之中寻找能救人的灵药。

    药王谷的生机药性,将他带入了一个关于救赎的世界。

    他看到饥荒之年的百姓,易子而食,满目疮痍。

    他看到瘟疫肆虐的城池,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他开始尝试用手中的灵药去挽救这些生命。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熬出一锅又一锅苦涩的药汤。

    人们跪在他的脚下,称他为在世神明,用最虔诚的目光供奉他。

    这种被万人景仰,被众生感激的虚荣感,试图将他的本我意识束缚。

    这是药王谷本源中隐藏的魔障。

    生机,往往伴随着沉重的因果。

    你救了一人,便要承担那人后半生的善恶。

    你救了万民,便要背负起这世间所有的生老病死。

    顾言看着自己苍老起皱的双手,看着那些感恩戴德的凡人。

    他突然松开了手中的药碗。

    药碗摔碎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流了一地。

    他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一脚踩碎了那些所谓的灵草。

    “生机不是恩赐,生机是收割前的灌溉。“

    “如果你救人只是为了享受那份虚伪的崇拜,那与喂养牲畜有何区别?”

    “我救众生,是因为众生尚有价值,能够为我提供更多的资源与气血。”

    “当我需要时,我救下的每一条命,都会成为我变强的阶梯,这就是药王谷的真相,慈悲是皮,自私是骨。”

    这一刻,漫山遍野的绿意霎时枯萎,化作一缕缕纯净的生命精华。

    药王谷的本源之力,在他体内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融入了神魔元婴的左心房。

    第三场梦,顾言坐在一座宏伟肃穆的大殿之上,头戴冠冕,身披法袍。

    前方是密密麻麻的跪拜者,后方是无穷无尽的规矩与律法。

    苍玄宗的太极真意,将他化作了一个秩序的缔造者。

    他一言一行,皆是天理。

    他规定了春种秋收的时间,规定了君臣父子的伦理,规定了善恶赏罚的标准。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莫不是圆融。

    阴阳平衡,秩序井然。

    他是这片天地最完美的守护者。

    然而,这种绝对的秩序背后,是极致的压抑。

    灵性被扼杀,天才被平庸同化。

    人们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处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

    苍玄宗的本源在蛊惑他:“成为天道吧,只要你融入这秩序之中,你便是不朽的存在,你便是这世间永恒的唯一。”

    顾言看着眼前这片死气沉沉的繁华。

    他缓缓抬起手,将手中的朱砂笔折断。

    “太极,不是固定的圆,太极是不断的流转与颠覆。”

    “如果秩序是一座牢笼,那我便是砸碎这牢笼的重锤。规矩从来都是用来约束弱者,而强者,本身就是规矩的起源。”

    轰鸣声中,宏伟殿宇化作齑粉,黑白两色的法则之力,在他体内化作一座缓缓旋转的微型罗盘,悬浮在神魔元婴的身后。

    最后一场梦,没有景象,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光。

    顾言的身体永远正在坠落。

    四周是绝对的死寂,那是归墟宗的寂灭剑意。

    这种力量最是恐怖,因为它代表着终结。

    它告诉顾言,无论你如何挣扎,无论你变得多强。

    太阳终会熄灭,宇宙终会归于尘土。

    既然一切都是虚无,那修行的意义何在?

    扩张的意义何在?

    这股死寂的力量在腐蚀着顾言的斗志。

    让他想要就此合上双眼,化作这永恒黑暗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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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言在黑暗中下坠了很久。

    直到他的神识快要要被磨灭。

    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大笑。

    笑声在虚无中激荡,震碎了沉沉的黑暗。

    “寂灭,是万物的终点,正因为有终点,此时此刻的存在才显得如此瑰丽。”

    “归墟,不是我的坟墓,而是我的剑锋。*

    “我要用这毁灭的力量,清扫掉所有阻碍我的人。如果这天地注定要走向虚无,那在虚无降临之前,我顾言,要成为这天地之间唯一的意志。”

    黑暗褪去,寂灭剑意化作一柄暗红色的无锋重剑,落入了神魔元婴的左手之中。

    四大本源,三十载枯荣。

    密室内,顾言身体表面的那层硬壳,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迅速扩大,金色与暗红色的光芒交织着溢出。

    “咔嚓”一声。

    硬壳炸裂开来。

    顾言睁开双眼,两道实质般的精芒穿透了密室的阵法,直直射入地底深处的黑暗。

    他坐在那里,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天地枢纽。

    那是元婴后期大圆满的境界。

    如今的他,距离那个传说中的化神境,只剩下最后一道门槛。

    顾言缓缓站起身,身上的白袍因为是件上品法宝,尽管历经沧桑,仍一尘不染。

    他摊开掌心,看向那道神魔元婴。

    这时的元婴,左半边是纯粹的浩然金光,右半边是深邃的毁灭血煞。

    四股顶尖的本源力量,在其背后交织成一道绚丽的圆环。

    三十年布局,终于结出了完美的果实。

    他推开密室的石门。

    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门外的沈幼薇。

    三十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分青涩的女子。

    她身着紫色的金边长袍,气息深沉内敛,修为稳固在了金丹后期。

    听到开门声,沈幼薇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顾师弟。”

    她快步走上前,想要像往常一样关切,却在靠近顾言三丈范围时,被一股无形的恐怖气息压得透不过气来。

    有一瞬之间的恍惚,她觉得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尊披着人皮的神灵。

    顾言收敛了气息,眼神重新变得温润。

    “沈师姐,辛苦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如古泉叮咚,洗去了沈幼薇心头三十年的疲惫。

    沈幼薇鼻尖微酸,轻轻摇了摇头。

    “不辛苦,只要你平安出关就好。”

    她低着头,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玉简,双手捧着递到顾言面前。

    “这是归墟宗宗主莫无痕,于三日前传来的绝密讯息。”

    沈幼薇咬了咬嘴唇,语气中满是担忧。

    “他在三日前结束了为期三百年的死关,踏入了化神中期。他出关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贺,而是派人用空间秘术送来了这枚玉简,指名道姓要交给你。”

    顾言接过玉简,指尖传来的凉意直达骨髓。

    他感应到,玉简上留有一道强横的神识锁。

    这种锁,唯有真正掌握了寂灭真意的人,方能够开启。

    若是有旁人强行窥探,必遭反噬,然后七窍流血。

    顾言指尖一划,寂灭剑气一闪而逝。

    玉简内的神识锁无声消融。

    一道苍老,蔑视苍生意味的声音,从他的识海深处骤然响起。

    “顾小友,近来可还安好?”

    声音平缓,每说一个字,都引得虚空震颤。

    “三十年前,你以一己之力调和两宗,平定魔祸,救我宗大长老于水火,这份大义,莫某原本打算亲自登门致谢。”

    识海中,浮现出一尊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

    老者双目紧闭,背负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

    尽管只是一个神识投影,却让顾言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化神中期。

    如今东州的最强战力,果真是名不虚传。

    接下来,老者随后的一句话,让顾言的瞳孔猛地收紧。

    “奈何莫某在出关后,忽的发现,大燕国都的血池,为何会连通着我东州正道的传承本源?莫天问等人燃烧的寿元,又怎会汇聚向流云宗的方向?”

    老者缓缓睁开眼,一双冰冷的灰色眸子,直直地盯着顾言的灵魂深处。

    “顾小友,莫某在归墟峰顶摆下了一局残棋,有一壶陈年灵茶,想请你来品一品。顺便,莫某也想亲口问问你,之前那一剑劈碎圣宗化神投影的红袍剑客,此刻是否正坐在你的长青峰上。”

    声音戛然而止。

    玉简承受不住化神大能的神识残留,在顾言的手中化作齑粉飘散。

    密室外的长廊里,沈幼薇看着顾言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顾言看着指尖残留的黑色粉末,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而在那里,归墟宗的方向,有一股恐怖的毁灭气息正在苏醒,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

    “化神修士终归是大能,对天地法则的感应,远超想象。”

    顾言原本以为这层窗户纸还能维持更久一些。

    可莫无痕的话,已经挑明了。

    这不仅是邀请,还是一场鸿门宴。

    莫无痕在告诉顾言:我看穿了你的游戏。

    如果你不来,或者你给不出一个满意的解释。

    归墟宗的寂灭剑气,下一次降临的地点,不会是大燕国都,而是这流云宗的长青峰。

    顾言理了理袖口,转过身,对沈幼薇温和一笑。

    “莫宗主盛情难却,我既然身为诛魔联盟的盟主,自当去拜会这位东州第一人。沈师姐,传令下去,物资阁即刻封存。”

    顾言走出长廊,站在山巅。

    山脚下,原本喧闹的流云宗,在莫无痕那股恐怖威压的掠过下,变得静籁无声。

    “莫无痕,你想摸清我的底牌。”

    顾言的声音在风中低不可闻。

    “那我就带上我所有的底牌,去见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在顾言的心底疯狂燃烧。

    化神中期又如何?

    这东州的棋盘上,还没有人能让我顾言半路弃子。

    山巅之上,顾言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

    方向,正东,归墟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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