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说:“开了。奶奶昨天打电话说,满树都是花。”
团团拍着手:“太好了!我要吃好多好多桂花糕!”
到了镇子,远远的就闻到了桂花香。
团团趴在车窗上,鼻子贴着玻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陆深妈妈在门口等着,看到车停下来,快步迎上来。
团团扑进她怀里:“奶奶!桂花糕!”
陆深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做了做了,一大盘,专门给你留的。”
进了屋,桌上果然摆着一盘桂花糕,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桂花碎,香气扑鼻。
团团伸手就要拿,甜甜拦住她:“先洗手。”
团团撅着嘴去洗了手,回来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好吃吗?”陆深妈妈问。
团团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陆深带甜甜和团团去老房子看桂花。
推开院门,甜甜愣住了。
那棵桂花树比去年又大了些,满树金黄,密密匝匝的,像一片金色的云。
花瓣小小的,一团一簇,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们肩上。
团团在树下跑来跑去,伸出小手接花瓣。
“妈妈,下雪了!金色的雪!”
甜甜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这里,陆深说:“每年这个时候,我妈都会来打桂花。”
“做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酒。”
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紧张地等着见他爸妈。
如今,他们的女儿都四岁了,在树下跑来跑去,追着金色的花瓣。
陆深站在她旁边,牵住她的手。“想什么呢?”
甜甜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想以前的事。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陆深低头看她:“那时候你紧张。手心都是汗。”
甜甜笑了:“你还记得?”
陆深说:“记得。你的事我都记得。”
团团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花瓣,举得高高的。
“爸爸,妈妈,给你们!”
甜甜蹲下来,接过那些花瓣。
小小的,黄黄的,软软的,带着甜甜的香气。
“谢谢团团。”她说。
团团又跑开了,在树下转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陆深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温柔。
“甜甜,你说团团以后会不会也听见那些声音?”
甜甜愣了一下:“什么声音?”
陆深说:“井灵爷爷的声音。你小时候听见的那些。”
甜甜想了想,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一定会遇到好人,一定会有人对她好。就像我遇到你一样。”
陆深看着她,把她拉进怀里。
风吹过来,桂花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他们头发上,落在他们肩上。
从浙江回来后,团团逢人就说桂花的事。
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跟老师说了,跟外公外婆打电话也说。
王秀娟在电话里听得直笑:“这孩子,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也是,什么事都要说好几遍。”
甜甜说:“我哪有。”王秀娟说:“怎么没有?你小时候蹲在井边跟井灵爷爷说话,回来跟我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井灵爷爷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说了好几遍。”
甜甜笑了:“那时候小嘛。”
王秀娟说:“团团也小。让她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团团五岁了,上幼儿园大班了。
她交了很多朋友,每天回家都有说不完的事。
甜甜有时候觉得,这个女儿比她小时候还活泼,比她小时候还会说话。
有一天,团团从幼儿园回来,拉着甜甜的手说:“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画画。画自己的家。”
甜甜问:“你画了什么?”
团团从书包里掏出画纸,展开。甜甜愣住了。
画上画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树,大树旁边有一口井。
树下站着三个人,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旁边还有几个小人,扎着辫子的,戴着眼镜的,笑眯眯的。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团团指着那三个大人,“这是外公,这是外婆,这是大舅舅,这是二舅舅,这是三舅舅,这是大伯,这是二伯……”
甜甜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眼眶热了。
“团团,你画的真好。”
团团得意地说:“老师也这么说。老师说我画得最认真。”
甜甜把画贴在冰箱上,每次路过都要看一会儿。
陆深下班回来也看到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团团画的?”他问。
甜甜点头:“嗯。她说画的是家。”
陆深把画看了又看,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爸妈看看。”
甜甜笑了:“你也变得爱显摆了。”
陆深说:“我闺女画的,当然要显摆。”
那年冬天,苏建国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年轻时落下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嗽。
但这次咳得厉害,王秀娟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甜甜,你爸咳了好几天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没事。”
甜甜挂了电话,第二天就带着团团回了河北。
苏建国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看到外孙女,还是笑了。
“团团来了?来,让外公看看。”
团团爬上床,趴在他身边。“外公,你怎么了?是不是不乖,没有好好吃药?”
苏建国笑了:“外公乖。外公天天吃药。”
团团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外公,吃糖。吃了糖就不苦了。”
苏建国看着那颗糖,眼眶红了。“好,外公吃。”
王秀娟在旁边抹眼泪。
甜甜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妈,没事的。我带爸去医院看看。”
苏建国这回没再推辞,乖乖地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需要住院观察。
甜甜在医院陪了三天,陆深也从杭州赶来了。
他带了杭州的特产,还带了一盒桂花糕,说是他妈做的,让亲家尝尝。
苏建国吃着桂花糕,说:“好吃。比咱们县里做的好吃。”
陆深说:“爸,您喜欢吃,我让我妈多做点,寄过来。”
苏建国摆摆手:“不用麻烦亲家母。我这病不碍事,过几天就好了。”
住了五天院,苏建国出院了。
医生开了药,让按时吃,注意保暖,别劳累。
甜甜不放心,又在家里待了三天,看爸爸确实好多了,才回杭州。
临走时,苏建国把她叫到跟前。“甜甜,爸没事。你别惦记。”
甜甜说:“爸,您要好好吃药。别让妈操心。”
苏建国点头:“知道了。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团团。”
甜甜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站在门口的爸爸。
他穿着棉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陆深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甜甜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
“陆深,我爸老了。”
陆深说:“人都会老。但他在,家就在。”
甜甜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酸酸的,但也暖暖的。
2008年的夏天,团团上小学了。
开学那天,甜甜给她穿上新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背上新书包。
团团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妈妈,我好看吗?”
甜甜说:“好看。比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团团笑了,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妈妈,我上学了,就是大孩子了。”
甜甜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衣领。“对,团团是大孩子了。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玩,不能打架。”
团团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学习的。我要像爸爸一样,考清华。”
甜甜笑了:“好。妈妈等着。”
陆深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眼里满是温柔。他走过来,蹲在团团面前。
“团团,爸爸送你上学。”
团团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甜甜站在门口,看着父女俩的背影。
陆深穿着白衬衫,牵着女儿的手,走得很慢,配合着团团的步子。
团团背着书包,扎着小辫子,一蹦一跳的,像只快乐的小鸟。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亮的,暖暖的。
甜甜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牵着爸爸的手去上学。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井边跟井灵爷爷说话。
爸爸穿着蓝布衫,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如今,她的女儿也上学了,牵着爸爸的手,走在阳光里。
她转身回到屋里,拿起电话,拨了老家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王秀娟。
“妈,团团今天上小学了。”
王秀娟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么快?一眨眼都上小学了。”
甜甜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王秀娟沉默了一下,说:“甜甜,你小时候上学,也是这么大。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妈给你缝的书包,高兴得不得了。”
甜甜的眼眶热了:“妈,我记得。”
王秀娟说:“一转眼,你都当妈了。”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秀娟说:“好了,不说了。你忙你的。有空带团团回来,妈给她做好吃的。”
甜甜说:“好。”
挂了电话,甜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小区。
阳光很好,桂花树绿油油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想起小时候蹲在井边跟麻雀说话的日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那些声音,她已经听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