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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物业的账,是顾言亲自看的。
这公司不大,办公室就在红虎厂旁边一栋二层小楼里。
门口挂着牌子,写着“兴和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牌子擦得挺亮,屋里倒是一股烟味。
顾言进去的时候,兴和物业的经理曹兴业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
人不高,肚子挺大,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脸上堆着笑。
“顾主任,您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红虎厂宿舍确实老,我们也一直在修,就是这几年厂里经营不好,钱拨得慢,我们也难啊。”
顾言没坐。
他把昨天那份外包合同往桌上一放。
“少诉苦,先看账。”
曹兴业笑容僵了一下。
“账都在财务那边,肯定没问题。”
“有没有问题,你说了不算。”
顾言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电脑打开,收费明细、床位台账、维修记录、押金记录,全调出来。”
曹兴业赶紧说道:“顾主任,这里边有些涉及公司商业信息……”
顾言抬头看他。
“你一个管宿舍的,收学生押金,收企业托管费,还跟我讲商业信息?”
曹兴业脸红了一下,不敢再挡。
财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有点抖。
她把系统打开以后,顾言坐了下来。
越看,脸越沉。
企业托管费一栏,每张床每月一百二。
学生临时入住,床品押金一百五。
门禁卡押金五十。
热水卡押金二十。
卫生维护费三十。
水电按人头预收。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表,写的是“临时加床”。
折叠床,每人每月二百。
走廊床位,每人每月一百五。
顾言看完,手指敲了敲桌面。
“走廊床位?”
曹兴业赶紧解释:“临时过渡,临时过渡。学生来得急,总得先有地方睡吧。”
“走廊也算床位?”
“那不是没办法嘛。”
顾言把手写表往前一推。
“二楼走廊三张,三楼走廊四张,楼梯口一张。楼梯口也能睡人?”
曹兴业擦了擦汗。
“年轻人嘛,过渡几天……”
顾言笑了一下。
这笑一点温度都没有。
“年轻人来学技术,先给你们当消防隐患睡楼梯口?”
曹兴业没敢接。
楚天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账比顾言慢一些,可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
看到热水卡押金那一栏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昨天热水坏了,押金退了吗?”
财务女员工低着头。
“还没有。”
“热水坏了几天?”
“这个……我查一下。”
顾言直接从旁边抽出维修记录。
“别查了,记录上写得清楚,坏了十一天。十一天,热水卡照收。”
曹兴业表情有些挂不住。
“顾主任,维修配件需要时间。”
“窗户漏风呢?”
“老楼嘛。”
“插座冒火花呢?”
“已经安排电工了。”
“墙皮掉、厕所堵、床板晃呢?”
曹兴业额头上都是汗。
这些问题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是大事。
可放到一起,就是拿一个烂宿舍当生意做。
楚天河把合同合上。
“企业托管费,学生押金,临时加床费,水电预收,你们每张床收了几道钱?”
曹兴业嘴唇动了动。
“市长,我们也是按合同执行……”
楚天河看着他。
“合同让你们修宿舍,你们修了吗?”
曹兴业不说话了。
顾言继续翻账。
翻到后面,他又找到一项。
“床品采购。”
金额不小。
供货方叫“兴旺劳保用品店”。
顾言抬头。
“兴旺劳保,跟你什么关系?”
曹兴业眼神躲了一下。
“普通供应商。”
顾言看向财务。
“法人是谁?”
财务看了一眼曹兴业,没敢说。
秦峰站在门口,表情道:“说。”
财务声音很小。
“曹经理的爱人。”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顾言把采购单往桌上一拍。
“宿舍你管,床品你老婆卖,押金你收,热水坏了照样卖卡。曹经理,你这一张床位,吃得挺干净啊。”
曹兴业脸色白了。
“顾主任,这个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顾言指着电脑,“账在这儿摆着。”
秦峰对身后人说道:“财务电脑封存,采购单、押金表、床位表全部带走。曹兴业配合调查。”
曹兴业急了。
“秦局,没必要吧!这就是物业管理问题,最多退钱整改!”
秦峰看着他。
“楼梯口收床位费,消防通道住人,电线老化还继续塞学生,这叫管理问题?”
曹兴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楚天河站起来。
“兴和物业从红虎宿舍退出。今天之内清账,学生和工人的押金全部核退。”
曹兴业一下瘫坐在椅子上。
从兴和物业出来,楚天河没有回市政府。
秦峰那边刚接到电话。
老化工厂家属楼查到了。
这地方离红虎厂和华芯那边都不远,早年是化工厂职工宿舍,后来厂子垮了,房子慢慢变成出租屋。
租的人很多。
新工人,外来务工的,小摊贩,还有一些短租的学生。
路很窄,车进不去。
楚天河他们走进去的时候,楼道口贴满了小广告。
“青年公寓,当天入住。”
“包进厂,包住宿。”
“无押金,拎包住。”
周芸也来了。
她看到墙上那些广告,脸色很难看。
“昨天赵琳住的就是这片。”
秦峰抬头看了看楼。
五层老楼,外墙黑一块白一块,楼道窗户破了两扇。
消防通道旁边堆着纸箱和旧家具。
一个街道干部跟在后面,嘴里一直解释。
“市长,这片情况确实复杂。很多房子都是私人转租,我们平时也查,但是流动性大……”
楚天河没理他。
直接进楼。
一楼楼道里灯很暗。
电线从墙上横着扯过去,有的地方用胶布缠着。
二楼一间房门开着,里面传出很重的方便面味。
秦峰敲了敲门。
里面一个年轻工人探头出来。
“谁啊?”
“市里检查。”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打开。
屋里十几平方米,摆了六张上下铺。
中间只剩一条窄道。
窗边挂着衣服,地上堆着鞋,插线板一排接一排。
墙角还有个电饭锅。
楚天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住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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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工人有点紧张。
“十二个。”
周芸脱口而出:“十二个?”
年轻工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八个,后来又加了四个床位。”
顾言问:“多少钱?”
“一个月五百五,押一付三。中介费三百,床品另算。”
“合同呢?”
年轻工人从包里翻出一张纸。
顾言接过来看了两眼,脸就沉了。
合同写得很简单。
租赁期限三个月。
水电自理。
押金不退条件一堆。
房东名字是假的,只留了一个手机号。
顾言问:“谁带你来的?”
“一个叫蒋哥的中介。”
秦峰记下这个名字。
屋里另一个工人小声说道:“我们也不想住这么挤,可厂里宿舍没位置。外头整租又太贵。”
楚天河问:“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能休息好吗?”
那工人苦笑了一下。
“凑合吧。有人上白班,有人上夜班,白天也有人睡,晚上也有人进出。就是夏天热得受不了。”
周芸看着屋里的几个年轻人,心里发堵。
这些人有的才二十出头。
前面刚从劳务中介手里抢回来,现在又掉进租房中介的坑里。
楼上更严重。
三楼一间房,阳台被封成小隔间,也住了人。
四楼楼道尽头,消防栓箱子打不开,里面塞着拖把和旧衣服。
消防的人跟着上来,脸都黑了。
“这楼不能这么住。电线、消防、通道全有问题。”
房东也被叫来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开口就喊冤。
“领导,我也是把房子租给中介的,后面怎么隔的,我不知道啊!”
秦峰问:“租给谁?”
“蒋胖子。”
又是这个名字。
顾言冷笑:“这蒋胖子挺忙啊。”
没多久,蒋胖子被带来了。
人胖,头发稀,穿一件亮面羽绒服。
刚进楼道,他就开始喊。
“领导,我是合法中介!这些年轻人都是自愿租的,我没强迫谁!”
秦峰看着他。
“十二个人住一间,也是自愿?”
蒋胖子说道:“他们嫌贵,我给他们找便宜的。现在房租多贵啊,我也是帮忙。”
顾言拿着合同问:“房东租给你整套一千八,你转出去床位,一个月收六千多。你这忙帮得挺肥。”
蒋胖子脸色一变。
“我还要承担风险,还要管理,还要维修。”
顾言指着墙上的电线。
“这就是你维修的?”
蒋胖子还想顶。
消防人员直接开口:“这栋楼部分房间存在严重消防隐患,超员居住,违规使用大功率电器,楼道堵塞。问题楼层必须立即清退整改。”
这话一出,屋里的年轻工人全慌了。
一个抱着铺盖的工人急忙问:“领导,查封了我们住哪?”
这句话一下把场子问住了。
查容易。
封也容易。
可人今晚住哪?
周芸看向楚天河。
许文斌也看向楚天河。
蒋胖子立刻抓住机会,开始嚷。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些人不住我这儿,他们睡大街吗?政府不能光查不管吧!”
秦峰冷冷看了他一眼。
“闭嘴。”
蒋胖子缩了一下,可脸上还带着点得意。
他知道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群租房脏乱差,人人都知道。
可一关门,一堆人没地方去。
年轻工人最怕折腾。
他们白天要上班,晚上只想有张床。
楚天河走到那个问话的工人面前。
“你在哪个厂?”
“二厂。”
“叫什么?”
“侯大力。”
“干什么工种?”
“焊工,刚来半个月。”
楚天河点点头。
“今晚不会让你睡街上。”
侯大力眼里还是不安。
“那我们能去哪?”
楚天河转头看向许文斌。
“会展片区临时床位还有多少?”
许文斌赶紧翻本子。
“临时能腾一百二十张,今晚如果挤一挤,能到一百五。”
“红虎老技术科楼呢?”
“昨天用了六十张,还能再挤二十。”
“二厂旧招待所?”
许文斌迟疑了一下。
“还没清出来。”
楚天河看着他。
“今晚清。”
许文斌立刻点头。
“我马上安排。”
楚天河又看向周芸。
“学生和轮训人员优先转到会展人才公寓和学校临时宿舍。正式工和见习工人,按厂区分流。名单你和许文斌对。”
周芸赶紧说道:“好。”
秦峰说道:“蒋胖子先带走,合同和押金记录全部扣。今晚清退过程中,谁敢趁乱收钱、扣押金,直接处理。”
蒋胖子一下急了。
“领导,我退钱可以,我配合!别带我走啊!”
顾言看着他。
“刚才不是合法中介吗?”
蒋胖子脸涨得通红。
他还想说话,秦峰的人已经上前。
楼下,几个年轻工人抱着铺盖站在院子里。
有人担心,有人麻木,也有人偷偷松了一口气。
侯大力抱着一个蓝色编织袋,走到楚天河面前。
“楚市长,我能不能问一句,临时住几天?别过几天又赶我们走。”
楚天河看着他。
“先住下。三天内,市里给你们排第一批过渡床位。后面青年公寓改出来,按企业和岗位统一安排。”
侯大力听得很认真。
“要交钱吗?”
顾言接过话。
“该交的水电住宿,明码标价。押金、中介费、床品费这些乱七八糟的,谁再敢收,你直接报。”
侯大力点点头。
“那行。”
他转身回去招呼同伴。
“先搬吧!至少今晚不用挤这破楼了!”
人群慢慢动起来。
周芸带着学校老师登记。
许文斌打电话调车。
消防的人继续查楼。
秦峰的人封了蒋胖子的中介点。
楚天河站在楼下,看着一床床被褥、一只只行李袋往外搬。
顾言走到他旁边。
“今天这一封,至少三百多人要重新安置。”
楚天河说道:“还有更多没查到的。”
“嗯。”顾言看着那栋老楼,“这不是几个床位的问题。江城现在开始进人了,可城市没准备好。”
楚天河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许文斌。
“闲置房源明天不用等了,今晚先把清单拿出来。”
许文斌愣了一下。
“今晚?”
“今晚。”
楚天河看着院子里那些抱着铺盖的年轻人。
“他们今天晚上已经没地方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