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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化工厂家属楼那边一清,消息半个晚上就传开了。
这东西传得比正式通知快多了。
厂区门口的小卖部知道了,职院门口卖煎饼的知道了,红虎厂后门那条小巷里的中介门店也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红虎厂门口的电线杆上,就多了十几张新广告。
“青年公寓,拎包入住。”
“厂区近房,包水电。”
“无需证明,当天看房当天住。”
“工匠班学生优惠。”
最后这一句,写得尤其扎眼。
小梁早上带孙浩他们去车间,路过电线杆的时候,孙浩盯着看了两眼。
“梁哥,这些是不是昨天那种房子?”
小梁把广告撕下来一张,看了看上面的电话。
“不一定,但味儿差不多。”
旁边一个学生说道:“可是他们写得挺好啊,包水电,还离厂近。”
小梁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信这种广告,上次差点被拉去外省的事就白发生了。”
那学生不吭声了。
小梁把广告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还没走两步,巷口一个穿皮夹克的胖子就笑呵呵地凑了上来。
“几位小兄弟,看房不?红虎厂旁边有房,便宜,安全,正规合同。”
小梁停下脚步。
胖子赶紧递名片。
“我姓蒋,大家都叫我蒋哥。昨天老化工那边是出点事,可那跟我没关系。那边都是
孙浩一愣。
他小声道:“梁哥,这不就是蒋胖子吗?”
蒋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我昨天是配合调查,配合调查懂吧?又不是犯事。”
小梁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被带走了吗?”
蒋胖子摆摆手。
“误会,都是误会。我那边房子多,政府也要安置人嘛,说不定后面还要找我合作。”
这话说得挺满。
旁边几个学生明显有点迟疑。
蒋胖子会看人,马上压低声音道:“你们住厂里那种临时楼,能舒服吗?八个人一间,师傅还管着。住我这边,自由!晚上想吃烧烤,想打牌,没人管。年轻人嘛,出来就是要自在点。”
小梁脸色沉下来。
“你再跟学生搭话,我现在就给秦局打电话。”
蒋胖子脸色变了变。
“哎,小梁兄弟,别这么大火气嘛。我这是正常做生意。”
小梁把名片往地上一扔。
“正常做生意,就别在厂门口盯学生。”
蒋胖子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事很快就报到了周芸那里。
周芸上午正在学校做住宿登记,桌子前排了一串学生。
有红虎班的,有二厂班的,还有华芯规范班的。
每个人都要填现在住哪,几个人一间,房租多少,合同有没有,押金交了多少,是否经过学校或企业备案。
一个女生把表递过来,声音小小的。
“周老师,我住的是亲戚家,不用登记吧?”
周芸看着她。
“住亲戚家也要登记。不是管你,是万一夜班、通勤、突发情况,学校和企业知道去哪找人。”
女生点点头,又补了地址。
旁边一个男生填到房租那一栏,犹豫半天。
周芸问:“多少?”
男生低声道:“床位七百。”
“几个人住?”
“十个。”
周芸皱眉。
“哪儿?”
“二厂南边,老汽修厂家属院。”
周芸把地址圈出来。
“合同呢?”
男生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据。
不是合同,就是一张手写收据。
上面写着押金一千,房租七百,中介费三百。
收款人,蒋。
周芸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放。
又是他。
中午,住宿需求第一版统计出来。
许文斌拿着表去了市政府。
他进门的时候,顾言正在看昨天封存的兴和物业账。
楚天河抬头。
“多少?”
许文斌把表放下。
“初步摸出来三千八百七十六张床位缺口。没完全统计完,晚上可能还会涨。”
顾言接过去看。
“红虎周边七百多,二厂周边一千二,东江精工和华芯加起来一千三,机场冷链和会展片区还有六百多。”
许文斌说道:“这还是只算了已经进厂和三个月内确定进来的。后面海川如果正式扩量,还要加。”
顾言翻到后面,表情越来越难看。
“临时租房点二十七处,疑似群租房十二处,黑中介高频出现七个,蒋胖子排第一。”
秦峰也来了。
他把一份材料扔到桌上。
“蒋胖子昨晚放了,今天早上又在红虎门口拉学生。”
许文斌忍不住说道:“他胆子这么大?”
秦峰表情道:“这种人最会钻空子。你要是只说他群租房消防不合格,他就换个房源接着干。你要是只说他押金不规范,他就改名叫服务费。今天不按住,明天厂区门口全是他这种人。”
顾言看向楚天河。
“这不是单个中介的问题。住处缺口太大,他们才敢笑。”
楚天河把住宿表拿过来,翻了几页。
“现在能调的临时床位还有多少?”
许文斌马上说道:“会展片区一百五,红虎老技术科楼还可以再挤三十,二厂旧招待所今晚能清出八十,东江精工那边能腾四十多。”
“加起来呢?”
“三百左右。”
顾言笑了一下。
“缺三千八,手里三百。蒋胖子当然笑。”
许文斌脸有点红。
“市长,常规新建来不及。”
楚天河看着表上的几个厂区点位。
“新建先不谈。先把空着的找出来。”
顾言点头。
“对,江城不可能一张空床都没有。空房肯定有,就是躺在账上没人动。”
秦峰说道:“城投那边有几栋空置公寓。以前平台重组时我见过一份清单。”
顾言接话很快。
“还有老机械局宿舍,老商贸局招待所,城发投手里几个闲置培训中心。前面他们说资产盘活,盘了半天,估计都盘到灰里去了。”
许文斌赶紧记。
楚天河说道:“今天下午把全市国资闲置房源拉一遍。厂区三公里范围内优先。”
许文斌点头。
“我马上去。”
“别只听他们报。”楚天河看向顾言,“你带人查实地。”
顾言把表合上。
“行。谁敢报空账,我让他把钥匙吞回去。”
下午两点,第一批闲置房源清单送来了。
清单看着挺厚,真正能用的却少。
有的房子产权不清。
有的说年久失修。
有的写着“待处置”。
有的写着“暂不具备使用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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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看到第三页就开始冷笑。
“他们这叫报清单?这是报理由。”
许文斌也有点恼。
“我已经跟国资口说了,要真实可用房源。”
顾言指着其中一条。
“老机械局宿舍楼,备注是设施老旧,不建议使用。昨天红虎那宿舍都能塞八个人一间,这栋楼比它位置好、楼龄还新,怎么就不建议使用了?”
秦峰看了一眼。
“去看看。”
车开到老机械局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快四点。
这栋楼在东城老工业片区边上,离红虎、二厂、东江精工都不算远。
外面有围墙,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子。
“江城机械局职工培训宿舍。”
大门锁着。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收音机。
看到楚天河他们来,老头赶紧站起来。
许文斌问:“这楼现在谁管?”
老头说道:“城投物业。”
顾言走到大门前,看了看锁。
“里面有人?”
老头迟疑了一下。
“有几间租出去了。”
“清单上写空置。”
老头不说话了。
秦峰看他。
“谁租的?”
老头声音低了点。
“有个物流老板租了一层当仓库,还有两层说是给一个培训公司用,但平时没怎么看见人。”
顾言表情一下冷了。
“空置房源,租给物流老板当仓库?”
门很快打开。
一进楼,情况比清单写得好得多。
楼道旧是旧,但水电都通。
房间面积不小,窗户也完整。
二楼几间房堆着纸箱和旧设备。
三楼有几间被改成办公室,桌椅齐全,墙上还挂着某某培训中心的牌子。
可桌上全是灰。
许文斌脸色难看。
“这叫不具备使用条件?”
顾言拉开一间房门。
里面放着十几张折叠床,还包着塑料膜。
“连床都有。”
秦峰从三楼一间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份租赁合同复印件。
租金低得离谱。
整层楼,一个月三千块。
承租方叫“东城供应链服务部”。
顾言看了几秒。
“这个供应链服务部,谁的?”
许文斌给国资口打电话。
很快结果来了。
法人是城投物业经理的小舅子。
顾言把合同递给楚天河。
“又是小舅子。江城这帮小舅子,真是够忙的。”
楚天河看着合同。
“通知城投物业负责人过来。”
半小时后,城投物业经理赵海生赶到。
人一来,就开始解释。
“市长,这楼确实空了多年,维护成本高。临时租出去,也是为了减少国资闲置损失。”
顾言看着他。
“租给你小舅子,整层三千,减少损失?”
赵海生脸一白。
“这个租金是按当时评估……”
顾言直接打断。
“评估谁做的?”
赵海生说不出来了。
楚天河没有跟他多绕。
“这栋楼今晚交出来。”
赵海生愣住。
“今晚?”
“今晚。”
“可里面还有租户物品……”
秦峰表情道:“租赁合同涉嫌低价转租和利益输送,物品登记封存。谁有异议,让他来找公安和国资口说。”
赵海生汗都下来了。
“市长,手续是不是……”
楚天河看着他。
“你们把国资房源低价租出去的时候,手续倒是挺快。现在给工人住,就开始讲手续?”
赵海生低下头。
再没人敢多说。
周芸晚上带人来看的时候,这栋楼已经开始清理。
红虎几个年轻工人也过来帮忙。
孙浩一边搬箱子,一边骂:“这楼比我们昨天住的好多了,居然拿来堆货。”
侯大力也来了。
他是二厂焊工,昨天从老化工群租楼搬出来,今天听说要清楼,主动跑来帮忙。
他扛着一张旧桌子下楼,喘着气说道:“这地方要是能住,我第一个报名。”
小梁笑道:“你不嫌旧?”
侯大力看了看楼道。
“旧怕啥?有电,有热水,别十几个人挤一间就行。”
顾言站在楼下听见这话,转头对许文斌说道:“听见没?他们要的不是多高级,是别把人当牲口塞。”
许文斌点头。
“我知道。”
晚上八点,第一批清退物品登记完。
城投物业的人一开始还慢吞吞的,秦峰往那一站,速度就快多了。
楚天河没有等到最后。
他还有几个点要看。
临走前,他站在楼下看了眼这栋老机械局宿舍。
楼不新。
墙不亮。
可位置好,房间方正,稍微修一修,就能救一批床位。
他对许文斌说道:“明天早上,水电消防先查。能改多少床,直接报数。”
许文斌应下。
顾言翻着房源清单,脸上终于有了点精神。
“这只是第一栋。后面还有老招待所、空置培训中心、城投公寓。蒋胖子他们能笑,是因为我们手里没床。等床拿出来,看谁笑。”
秦峰接了一句。
“蒋胖子那边还在盯。今晚他又约了几个学生看房。”
楚天河看向他。
“收紧。”
秦峰点头。
“明白。”
车往市政府开的时候,许文斌接到电话。
挂掉以后,他转头说道:“市长,刚统计到最新数,住宿缺口已经过四千一了。”
顾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道:“缺口越大,说明这件事越该早做。”
楚天河看着车窗外一排排老楼。
“明天继续翻。”
顾言睁开眼。
“翻到什么程度?”
楚天河说道:“翻到青年工人不用再把蒋胖子的名片当救命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