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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许文斌就把住宿摸底表送到了楚天河办公室。
表不厚,只有十几页。
可楚天河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红虎机械,三个月内新增轮训和见习人员一百二十六人,现有可用宿舍床位四十八张。
二厂新能源线,新增人员二百零七人,现有可用宿舍床位七十三张。
东江精工,新增检测和装配岗位八十五人,现有床位二十六张。
华芯那边更麻烦,洁净车间技术员倒是不多,可夜班轮转多,周边租房贵,年轻人上下班时间不稳定。
机场冷链小仓刚起步,温控运维也要招人,住宿需求暂报六十张床。
顾言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这表看着薄,背后是几千条腿没地方放。”
许文斌苦着脸说道:“市长,昨天我让几个企业连夜摸了。还有一部分没报全。保守估计,半年内产业口青年工人和技术员住宿缺口,少说三千张床。”
楚天河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有一栏写着“临时外租”。
红虎机械附近,外租房均价从前年的三百多,涨到现在六百到八百。
二厂周边更离谱,一些老小区隔断房,八个人一间,每人还要收床位费。
东江精工那边有几个新来的检测员,住在城中村,通勤一个半小时。
楚天河把表放下。
“昨天第一批轮训学生住哪了?”
许文斌迟疑了一下。
“红虎那边安排到老宿舍。二厂一部分住厂内,一部分临时住外协宾馆。华芯女技术员几个人住在新区人才公寓,可名额不够。”
顾言看着他。
“老宿舍能住人吗?”
许文斌没立刻答。
这一下,楚天河就知道有事。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去红虎。”
许文斌赶紧跟上。
顾言也起身。
“我就知道这表后边还有坑。”
红虎厂宿舍区在厂区西北角。
以前厂子人多的时候,这里是红虎最热闹的地方。后来厂子半死不活,宿舍楼也就跟着荒了。
楼外头看着还能凑合,灰墙旧窗,墙根底下长着杂草。
真进楼道,味道就不对了。
潮味,霉味,还有一股老下水道返上来的味。
楼道灯一闪一闪的,有一层干脆不亮。
小梁早上刚下夜班,听说楚天河来了,急忙从车间赶过来。
“楚市长。”
楚天河看他一眼。
“昨晚住这儿?”
小梁点头。
“我和孙浩他们几个陪学生住了一晚。”
顾言看着他眼底的黑眼圈。
“你这是陪住,还是陪熬?”
小梁有点不好意思。
“晚上热水坏了,几个学生洗不了澡。楼上还有个插座冒火花,折腾到后半夜。”
许文斌脸色一下变了。
“插座冒火花?”
小梁点点头。
“电工来看过,说线路老化,先让别用了。”
楚天河径直往二楼走。
一个房间门开着。
原本四人间,里面塞了八张床。
有两张还是临时折叠床。
靠窗那边,墙皮鼓了一块,
孙浩正蹲在地上收拾铺盖,看到楚天河,吓了一跳。
“楚市长!”
楚天河走进去,看了看屋里。
“几个人住?”
孙浩看了看旁边几个同学。
“八个。”
“热水呢?”
“昨晚没有。”
“厕所呢?”
孙浩脸有点红。
“二楼坏了,要去一楼。”
顾言把窗户推了一下,没推严。
风从缝里钻进来。
他回头看向郭平。
郭平也赶来了,脸上全是汗。
“市长,这楼确实老。我们昨晚也是临时安排,没想到一下来这么多人。”
楚天河没有冲郭平发火。
红虎刚活过来,很多账都没补上。
可没发火,不代表这事能过去。
他转头看向后勤主任。
“这楼前面谁管?”
后勤主任姓曹,四十多岁,平时负责宿舍、食堂、水电这些事。
他表情有些尴尬。
“市长,宿舍这块前几年外包给兴和物业了。厂里只负责协调。”
顾言一听就笑了。
“外包?红虎厂以前连工资都发不稳,宿舍倒能外包出去?”
曹主任赶紧解释。
“当时也是为了减轻厂里负担。兴和物业负责维修和管理,按床位结算。”
“按床位?”
顾言眼神一下冷了。
曹主任声音小了点。
“企业这边给他们托管费。学生如果临时入住,水电和床品另算。”
小梁忍不住插了一句。
“昨晚兴和的人还说,每个学生要交一百五床品押金,不交不让领被子。”
孙浩也说道:“还有热水卡,二十块押金。”
顾言表情道:“热水都没有,还收热水卡押金?”
曹主任脸涨红。
“这个我还没核实。”
楚天河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
很薄。
床板还晃。
他看向曹主任。
“这些学生来红虎,是学手艺的。不是来住危房的。”
曹主任嘴唇动了一下。
“市长,我们会整改。”
“今天整改什么?”
“热水、电路、窗户……”
顾言直接打断。
“你说的是修补,不是整改。先把外包合同拿出来。”
曹主任看向郭平。
郭平脸色很难看。
“去拿!”
曹主任赶紧跑了。
楼下又传来声音。
一个女生哭着打电话。
周芸赶到的时候,正好碰见她。
那女生是华芯规范班的,叫赵琳,昨天临时住在厂外一处合租房。
她眼睛红着,手里捏着手机。
周芸走过去。
“赵琳,怎么了?”
赵琳看见周芸,一下憋不住了。
“周老师,我昨天夜班下了以后,回住处路上有黑摩的跟着我,问我住哪,说可以包月接送。我没理他,他一直跟到巷口!”
周芸脸色一下沉了。
“你住哪?”
“老化工厂家属楼那边。房子是中介介绍的,说离厂近。可晚上那条路没路灯,我不敢走。”
楚天河在楼梯口听见了。
他走下来。
“房租多少?”
赵琳看到楚天河,有点慌,赶紧擦眼泪。
“一个床位六百,押一付三,还交了两百中介费。”
顾言看向许文斌。
“老化工厂家属楼也在摸底表里吧?”
许文斌翻了一下本子。
“在。那边现在住了不少新来的工人,都是私人转租,情况比较乱。”
秦峰这时候也到了。
他听完赵琳说的,直接打电话。
“查老化工厂家属楼周边黑摩的和中介点。今天就查。”
赵琳小声说道:“秦局,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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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峰看了她一眼。
“你没添麻烦。麻烦是那帮盯着学生的人添的。”
这话说得很硬。
赵琳眼泪又下来了。
周芸拍了拍她的肩膀。
“今晚先别回那边,学校和企业给你重新安排。”
楚天河转头问郭平。
“红虎厂女工、女学生有单独安全住宿吗?”
郭平有点说不出来。
“目前没有专门分出来。”
“华芯呢?”
许文斌说道:“华芯条件好一点,但名额不够。”
楚天河看着眼前这栋老宿舍楼。
厂子救活了,订单接上了,工匠班开了,结果第一批年轻人来了,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准备好。
这事听起来不大。
可真落到人身上,就是留不留得住。
一边让人学技术,一边让人住漏水房、走黑巷子、被中介和黑车盯着,这种城市没有资格讲留人。
曹主任很快把外包合同拿来了。
兴和物业,三年托管。
每张床企业每月支付管理费一百二。
入住人员另收床品费、水电费、卫生费、门禁卡押金。
顾言翻了两页,冷笑出声。
“挺会收啊。床没修,窗没修,电没修,费用倒一项没少。”
他又翻到后面。
“这个兴和物业,法人是谁?”
曹主任低头说道:“具体我得查。”
顾言看着他。
“合同你们签的,你不知道法人是谁?”
曹主任擦汗。
郭平拿过合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曹兴业?”
顾言抬头。
“认识?”
郭平咬了咬牙。
“曹主任堂弟。”
曹主任脸一下白了。
“厂长,这个……这个当时是公开选的!”
顾言表情道:“公开选到自己堂弟,挺巧。”
曹主任急忙说道:“我没有从中拿钱!”
秦峰看了他一眼。
“拿没拿,查了再说。”
楚天河把合同递给许文斌。
“兴和物业的账,今天封。宿舍水电消防,今天查。所有入住学生和年轻工人,今晚先重新安排。”
许文斌问道:“市长,重新安排到哪?”
楚天河看向郭平。
“厂里有没有能临时腾的办公楼?”
郭平赶紧说道:“老技术科那栋楼空着一半,条件比宿舍好,但没有床。”
顾言说道:“床可以调。城投平台那边仓库里有一批会展临时床具,先拉过来用。热水、消防、电路,今天晚上必须有人盯。”
楚天河点头。
“赵琳这种夜班女工,先安排到华芯和会展人才公寓过渡。女工、女学生单独列一张表。”
周芸立刻记下。
“我来负责名单。”
秦峰说道:“我安排人去老化工厂家属楼和周边中介点。”
楚天河看了一眼那栋宿舍楼。
“吃苦是学手艺,不是住危房。”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学生都低下了头。
他们不是没吃过苦。
可被人当回事,感觉不一样。
孙浩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铺盖卷,小声问小梁。
“梁哥,今晚真换地方?”
小梁看着楚天河那边。
“应该真换。”
孙浩又问:“那我们还上课吗?”
小梁笑了一下。
“上啊。住哪都得上。”
张世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话,骂了一句。
“住好点,手也不一定稳!下午照样练!”
几个学生都笑了。
原本压着的气氛松了一点。
可顾言脸上没笑。
他拿着那份兴和物业合同,越看越烦。
“一个床位,企业交一遍,学生交一遍,押金再交一遍。热水坏了照样卖卡,窗户漏风照样收卫生费。这种钱都吃,真是不嫌牙碜。”
楚天河看向许文斌。
“三天内,把产业口真实住宿缺口摸准。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机场冷链、会展片区,一个都别漏。”
许文斌赶紧点头。
“今天下午先出初表。”
“还有,所有厂区宿舍、外包宿舍、学生临时租房点,消防和水电同步查。”
秦峰说道:“黑中介和黑摩的我来。”
周芸说道:“学校这边,我会让所有轮训学生登记住址。没有备案的,先劝住。”
楚天河看着众人。
“工匠班刚开始,别让他们第一课学的是怎么被人坑。”
没人再说话。
中午前,红虎厂宿舍区就忙了起来。
城投那边调来的床具、被褥到了。
电工进楼查线。
消防进楼查通道。
兴和物业的人被叫到厂里,刚开始还想解释,秦峰的人一到,他们就不说话了。
下午,老技术科楼被临时清出来。
地面拖了三遍。
窗户擦干净。
床铺摆好。
热水器临时接上。
条件算不上多好,可至少干净、安全。
赵琳和几个女学生被先安排去会展人才公寓过渡。
她上车前,专门跑到周芸面前说了声谢谢。
周芸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说。别自己扛。”
赵琳点头。
傍晚,小梁带着孙浩他们把铺盖搬到老技术科楼。
孙浩放下东西,看着新床,拍了拍床板。
“这个结实。”
小梁笑道:“你就关心这个?”
孙浩说道:“以前那个一翻身就响,我怕半夜塌了。”
旁边学生都笑了。
张世海从门口经过,听见笑声,皱眉道:“搬完赶紧吃饭,晚上还复盘。”
孙浩哀嚎了一声。
“张师傅,搬家还复盘啊?”
张世海表情道:“你搬的是铺盖,不是脑子。”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
晚上八点,楚天河回到办公室。
许文斌把第一版住宿缺口表送了过来。
数字比早上更大。
四千一百二十六张床。
顾言看完,直接把表往桌上一放。
“这不是补几个宿舍的事了。”
楚天河看着那张表,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江城灯已经亮了。
车间里有人加班。
学校里有人上夜课。
第一批年轻工人终于开始往这座城里留下来。
可一张床都安不稳,谈什么留下来。
过了一会儿,楚天河开口。
“明天去看闲置房。”
顾言点头。
“老宿舍、老招待所、城投空置公寓,能翻的全翻出来。”
楚天河拿起笔,在表上圈了几个厂区周边点位。
“先找最近的。”
顾言看着他。
“你这是要做青年公寓?”
楚天河把笔放下。
“先别叫名字。先让他们今晚能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