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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7章 归途漫慢
    白无垢走不了路。林黯试过扶他站起来,腿根本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像一摊泥。林黯只好把他背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两只胳膊搭在肩膀前面,用那件黑袍子撕成的布条绑住手腕,固定在胸前。白无垢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林黯以前在码头扛过麻袋,一麻袋粮食二百斤,白无垢还没半麻袋重。但轻有轻的好处,背着不累。

    

    苏挽雪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那三盏灯还在布袋里,黑袍子只剩半件——另一半撕成布条了。她把那半件袍子叠好,把灯裹在里面,塞进布袋。又把火堆浇灭,用脚踩了踩,确认没火星了。然后捡起那根火棍——上次那根早就丢了,这是新找的,不长,但结实。她拄着它,跟在林黯后面。

    

    三个人往林子外面走。林黯走在前面,苏挽雪跟在后面。白无垢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吹在他脖子后面,痒。

    

    林子里的树变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扭着的、歪着的,都变得正常了。树皮上的青光没了,变成普通的灰褐色,和外面的树一样。地上那些厚厚的落叶还是那么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那种腐烂的味道淡了,有了一股泥土的清香。鸟叫声也正常了,不再是那种怪声,就是普通的麻雀、喜鹊,叽叽喳喳的。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林子到头了。前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草,高过膝盖。远处有庄稼地,有炊烟,有村子。林黯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些炊烟,忽然觉得饿。不是那种饿得发慌的饿,是那种看见吃的就想吃的饿。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刘嫂给的那块,吃了还剩一半。他咬了一口,嚼着,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和之前那些村子差不多。林黯在村口找了棵树,把白无垢放下来靠着,让苏挽雪看着,自己进村找吃的。村里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墙根晒太阳。他问了一个老太太,能不能给碗水喝。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的苏挽雪和白无垢,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水,还有两个窝头。林黯接了,道了谢。老太太摆摆手,又坐回去晒太阳。

    

    林黯把水端回去,先喂白无垢喝了几口。白无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窝头掰碎了,泡在水里,喂了他小半个。他咽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林黯不急,慢慢喂。喂完了,自己把剩下的窝头吃了,把水喝了。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走。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比柳河镇大,但比不上县城。林黯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客栈老板看了看他们三个人——一个满身灰的男的,一个断胳膊的女的,一个半死不活的瘦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钱,给了间房。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林黯把白无垢放在靠窗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苏挽雪坐在另一张床上,把布袋放下,揉了揉肩膀。林黯去楼下端了盆热水上来,拧了毛巾,给白无垢擦了脸和手。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下巴尖尖的。手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

    

    白无垢一直没醒。呼吸很匀,比之前稳了。

    

    林黯洗完毛巾,把水倒了。回到房间,苏挽雪已经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墙。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来。床比老陈头家的宽,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团光。还在,亮着,温温的。他把手抽出来,看着手心里那团金色的光。很亮,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他怕光太亮,照得苏挽雪睡不着,把手揣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刷了石灰,干净。他看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第二天,白无垢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动都在用尽全身力气。他靠在床头,看着林黯和苏挽雪。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水。”

    

    苏挽雪倒了碗水端过去。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他捧着碗,慢慢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走吧。”他说。

    

    “走不了。你这样子。”

    

    白无垢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他试着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了。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

    

    “能走。”他说。

    

    林黯看着他,没说话。白无垢这个人,倔。在听雪楼的时候就倔,昏迷了那么久,靠丹药吊着,愣是没死。现在也是。说能走,就能走。

    

    三个人出了客栈,继续往北走。白无垢走得慢,走几步歇一会儿,但不停。林黯走在他旁边,偶尔扶他一把。苏挽雪走在后面,拄着那根棍子。

    

    走了三天。三天里经过了两个村子,一个镇子。白无垢一天比一天好,第一天走几步就喘,第二天能走一炷香不歇,第三天能走半个时辰了。但还是瘦,还是白,还是看着像随时会倒。但他没倒。他一直走。

    

    第四天的时候,到了柳河镇。远远看见镇口那棵大槐树,林黯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金砂,金砂已经烧了。是那团光。它亮了亮,又暗下去。像在说,回来了。

    

    他站在镇口,看着那条街。街上有人,刘嫂在卖菜,张屠户在剁肉,李先生夹着书从学堂出来。和走之前一样。

    

    他往铁匠铺走。走到铺子门口,炉火还烧着,叮当,叮当,有人在打铁。他往里面看——老陈头站在铁砧前,围着那条蓝布围裙,正在打一把锄头。打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他瘦了,比走之前瘦了一圈,背更驼了。但手稳,锤子下去,不偏不斜。

    

    老陈头抬起头,看见他们。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林黯,看了看苏挽雪,又看了看白无垢。

    

    “回来了?”

    

    “回来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他看了看白无垢。“这是谁?”

    

    “朋友。”

    

    老陈头又点了点头。“进来吧。”

    

    三个人走进去。白无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铺子里的东西。那些打好的菜刀、镰刀、犁头,摆得整整齐齐。他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铁匠。”他说。

    

    林黯没说话。

    

    白无垢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着眼。老陈头倒了碗水放在他旁边,他端起来喝了。

    

    老陈头走到林黯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嗯。”

    

    “事办完了?”

    

    林黯想了想。“办完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到铁砧前,继续打铁。叮当,叮当,叮当。

    

    苏挽雪把那间小屋收拾了。床铺了,桌子擦了,地扫了。她把那三盏灯挂在墙上,把那半件黑袍子搭在椅背上。然后去刘嫂那儿买了菜,去张屠户那儿拿了块骨头,回来熬汤。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陈头多摆了一副碗筷。白无垢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汤。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个时辰,浓白,上面飘着葱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他没放下,慢慢喝,把一碗汤都喝了。喝完,把碗放下。

    

    “好喝。”他说。

    

    苏挽雪没说话。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了。

    

    那天晚上,林黯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虫叫,风,远处有狗叫。和以前一样。那团光在他手心里亮着,金色的,把屋子照得发亮。他把手揣进怀里,光透过衣服,照出一个亮斑。

    

    苏挽雪躺在他旁边,侧着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多了。那团光照着她的手,照得手指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是白的,好好的,没断。

    

    她忽然笑了一下。“铁匠。”

    

    林黯看着她。“嗯。”

    

    “铁匠媳妇。”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下。“嗯。”

    

    她把手缩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匀了。

    

    林黯躺在那儿,摸着那团光。温的。他把手从怀里拿出来,看着手心里那团金色的光。很小,但很亮。他不知道这东西以后会怎么样,会不会再让他下去,会不会再让他烧。但现在是亮的,就够了。

    

    他把手揣回去。闭上眼。外头虫叫,风,狗叫。听着听着就困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那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上。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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