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垢在铁匠铺住下来了。老陈头没多问,在里屋给他搭了一张铺。里屋本来就不大,老陈头一张床,现在又加了一张,两个人挤着睡。白无垢不挑,给个地方就能躺。头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就喝点汤,吃点粥,然后接着睡。苏挽雪每天给他熬骨头汤,从张屠户那儿拿不要钱的筒子骨,熬得浓浓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花。白无垢喝的时候不说话,一碗接一碗,喝完就睡。
老陈头有时候看着他,摇摇头。“这人以前干什么的?瘦成这样。”
林黯想了想。“管一个楼。”
“酒楼?”
“不是。听雪楼。”
老陈头不知道听雪楼是什么,但没再问。他看白无垢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别的。
白无垢躺了五天,第六天起来了。他走到铺子里,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一会儿,走到铁砧前,看着林黯打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手稳了。”
林黯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打铁,手不稳。现在稳了。”
林黯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锤子,稳稳的,不抖。他自己都没注意。
白无垢又说:“打铁和杀人一样。手不稳,不行。”
老陈头在旁边抽烟,听见这话,咳了一声。白无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从那天起,白无垢每天起来,先在门口坐一会儿,然后到铺子里看林黯打铁。他不帮忙,也帮不上忙,就看着。有时候看半天,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忽然冒出一句,说林黯哪一锤打得好,哪一锤打得不好。林黯听着,不接话。但下次打的时候,会注意。
老陈头一开始不习惯,觉得这人有病。后来习惯了,甚至开始跟白无垢聊天。两个人聊的也不多,老陈头说天气,白无垢点头。老陈头说庄稼,白无垢点头。老陈头说镇上的人,白无垢还是点头。老陈头有一天忍不住了,问他:“你就会点头?”
白无垢想了想。“还会摇头。”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苏挽雪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她跟白无垢说话最少,两个人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但白无垢喝的汤都是她熬的,衣服也是她洗的。她不说,但做。
日子就这么过。和之前差不多,但多了一个人。林黯有时候觉得,白无垢就像影子,在哪儿都安安静静的,不碍事。但他知道,这个人脑子里装着山河社稷图,装着地脉的所有秘密。那些秘密现在用不上了,根烧了,那东西真没了。但白无垢还在,那些秘密就还在。说不定哪天又有用。
有一天晚上,吃完饭,白无垢坐在门口抽烟——老陈头给他的,叶子烟,呛。他抽了一口,咳了半天,然后继续抽。林黯坐在他旁边。
“你还回京城吗?”林黯问。
白无垢想了想。“不回。听雪楼没了,回去也没意思。”
“那你就在这儿?”
白无垢看了看他。“你让我待?”
“你想待就待。”
白无垢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待着。”
从那天起,白无垢开始帮忙了。不是打铁,是记账。老陈头不识字,以前收钱找钱全靠脑子,有时候记混了,少收了也不知道。白无垢来了以后,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谁买了什么,付了多少钱,还欠多少,写得清清楚楚。老陈头看了,虽然不认识字,但看着那一行一行的字,觉得放心。
“你这字写得不错。”老陈头说。
白无垢没说话。
老陈头又说:“以前是账房先生?”
白无垢想了想。“差不多。”
老陈头没再问。
林黯在旁边打铁,听着,没说话。听雪楼楼主,变成账房先生。也行。
秋天又来了。树叶黄了,风凉了。铺子里的活又多起来了,犁头、锄头、镰刀,和去年一样。林黯一个人打不过来,老陈头也上手了。白无垢不能打铁,但他能磨刀。他坐在磨石前,一把一把地磨,磨得刃口又快又亮。镇上的人都说,铁匠铺的刀比以前好使了。他们不知道是白无垢磨的,以为还是林黯的手艺。林黯也不说。
有一天,刘嫂来买菜刀。她拿起一把,看了看刃口,摸了摸。
“这刀磨得好。”她说,“比以前快。”
白无垢坐在门口,没抬头。
刘嫂走了以后,林黯看了白无垢一眼。白无垢低着头,在磨另一把刀。磨石转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以前磨过刀?”林黯问。
白无垢没抬头。“磨过。”
“杀人的刀?”
白无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差不多。”
林黯没再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冬天活少,铺子里闲下来了。老陈头买了一壶酒,三个人围着火盆喝——白无垢也喝,他以前不喝,现在喝了。喝得不多,一碗就脸红。
有一天下了雪。很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镇上的人都不出门了,铺子也关了。林黯站在门口,看着雪。苏挽雪站在他旁边。白无垢坐在火盆旁边,烤火。
“雪这么大。”苏挽雪说。
“嗯。”
“去年也下雪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去年过年,咱们包饺子了。”
林黯看了看她。“今年也包。”
她笑了一下。
白无垢在里头喊冷。两个人走回去,围着火盆坐下来。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暖洋洋的。白无垢缩在椅子上,裹着那件黑袍子——只剩半件了,但他一直穿着。他说这袍子暖和,比什么都暖和。林黯知道不是袍子暖和,是袍子上的东西。那些火烧过的痕迹,那些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但他没说。
雪下了三天。三天里哪儿都去不了,四个人在铺子里待着。老陈头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走南闯北,见过世面。说他去过京城,见过皇帝——远远看的,没看清长什么样。说他还去过海边,见过大海,大的没边,比天还大。林黯听着,觉得老陈头在吹牛,但没戳穿。
白无垢也讲了一些。讲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是个秀才,教他认字。后来爹死了,娘改嫁了,他就一个人混。混着混着,就混到了听雪楼。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挽雪没讲。她从来不讲过去的事。林黯也没讲。两个人坐在那儿,听着老陈头和白无垢说。
雪停了以后,太阳出来了。晒着雪,亮得刺眼。林黯拿着铲子,把铺子门口的雪铲了,铲出一条路。苏挽雪去刘嫂那儿买菜,刘嫂给了她一块腊肉,说过年用的。张屠户给了她一副猪蹄,说炖汤好。
腊月三十那天,四个人包饺子。老陈头擀皮,苏挽雪包,林黯剁馅,白无垢烧水。白无垢不会包饺子,但他会烧水,水开了他知道下饺子,饺子熟了他知道捞。煮了三锅,一个没破。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老陈头把那壶酒拿出来,一人倒了一碗。
“过年了。”老陈头说。
“过年了。”林黯说。
白无垢端起碗,看了看碗里的酒,喝了一口。苏挽雪也喝了一口。四个人碰了一下,喝了。
吃完饺子,老陈头去睡了。白无垢坐在火盆旁边,闭着眼。林黯和苏挽雪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月光照在雪上,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
“新年好。”苏挽雪说。
“新年好。”
她靠在他肩上。他没动。两个人坐着,看着那些雪。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林黯。”
“嗯。”
“你说,以后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比去年差。”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也是。”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雪的味道。林黯把黑袍子从门框上摘下来,披在她身上。她缩了缩,把袍子裹紧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天上的星星很多,很亮。雪地上也有光,从屋里透出来的,金色的。
他手心里那团光还亮着。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