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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5章 树根之下
    白无垢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陷在眼眶深处,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黯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白无垢没接,他手抬不起来。林黯托着他的头,把壶嘴凑到他嘴边,喂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一些,淌在下巴上,他咽了一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得很轻,像没力气。

    

    又喂了两口。他摆了摆头,不喝了。林黯把水壶放下,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袍子破得不成样子,好几处都烂了,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看得清清楚楚。腿蜷着,膝盖骨突出来,比拳头还大。脚上没鞋,光着,指甲盖掉了好几个,露着

    

    苏挽雪站在旁边,把那件黑袍子展开,披在白无垢身上。他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暖和,身子往袍子里缩了缩。

    

    林黯四处看了看。那棵大树。青色的树皮,发着很淡的光。树根盘成的那个圈像个小广场,地上铺着落叶,软的。他找了些干树枝,在树根旁边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暖和。白无垢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苏挽雪从布袋里掏出干粮——还剩两块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她把饼掰碎了,放在碗里,倒了点水泡着。泡软了,端过去。白无垢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苏挽雪。他张嘴,苏挽雪喂了他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又喂了一口。吃了小半碗,不吃了。闭上眼,又睡着了。

    

    林黯坐在火堆旁边,看着白无垢。瘦成这样,还活着。在这儿待了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可能更久。陆炳说他不来白无垢可能会死。这话不假。再晚几天,可能真就没了。

    

    苏挽雪坐过来,挨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火堆噼啪响,光映在白无垢脸上,忽明忽暗。那棵大树的光很弱,青色的,和火光混在一起,看着有点怪。

    

    天黑了。林子里的声音变了。白天有鸟叫,现在没了。有虫叫,稀稀拉拉的,不像外面那种,听着很远,又很近,分不清在哪儿。还有风,吹着那些树冠,哗哗的,像很多人在说话。

    

    林黯没睡。靠在树根上,看着火堆。苏挽雪靠在他肩上,呼吸很匀,但没睡着——她能睡着就不是苏挽雪了。白无垢一直睡着,没醒过。

    

    后半夜的时候,白无垢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翻身那种动,是整个人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那些树枝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天,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着,看了很久。

    

    “林黯。”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林黯坐直了。“在。”

    

    白无垢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张脸上挤出一点笑,比哭还难看。

    

    “你还活着。”

    

    “活着。”

    

    白无垢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挽雪。“你也活着。”

    

    苏挽雪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白无垢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又睁开。

    

    “东西烧了?”

    

    “烧了。”

    

    “干净了?”

    

    林黯想了想。“没干净。火在烧,人在守。”

    

    白无垢又点了点头。他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那棵树。

    

    “这棵树,是青木印的根。印没了,根还在。地脉从这里走,一直走,走到不周山。”

    

    林黯看了看那棵树。青色的光很弱,但确实在亮。

    

    白无垢又说:“我在这儿等你们。等了……不知道多久。记不清了。”

    

    “等我们干什么?”

    

    白无垢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山河社稷图。真本。”

    

    林黯愣了一下。“在哪儿?”

    

    白无垢指了指自己胸口。“记在这儿。烧了。”

    

    林黯没听懂。白无垢歇了一会儿,又说:“我下来的时候,把图烧了。烧进脑子里。图在,人在。图没了,人就没了。”

    

    他顿了顿。“图里记着一样东西。地脉的根。那东西虽然烧了,但根还在。根不除,它早晚还会长出来。”

    

    林黯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根还在。还会长出来。他以为烧了就行了。戍土说烧干净了就行了。白无垢说根还在,还会长。

    

    “根在哪儿?”

    

    白无垢指着那棵树。“在这底下。万古林海的地脉根,连着不周山。不周山那东西的根,也连着这儿。”

    

    他咳了两声,很轻,没什么力气。“得把根拔了。拔了,它就真没了。”

    

    “怎么拔?”

    

    白无垢看着他。“你下去过。你知道怎么烧。”

    

    林黯愣住了。“再烧一次?”

    

    白无垢点头。“但不是烧你。是烧根。用圣印烧。”

    

    “圣印没了。”

    

    白无垢摇头。“没没。在你身上。”

    

    林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金色的光早没了,七枚碎片也没了。什么都没了。白无垢看着他,像看穿他在想什么。

    

    “那粒金砂。”

    

    林黯愣住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粒金砂。很小,金的,发着很弱的光。白无垢看着那粒金砂,看了一会儿。

    

    “就是它。那东西剩下的。里面有圣印的种子。烧进去的时候,圣印没没,是种进去了。种进这东西里。”

    

    他歇了一口气。“你带着它,它就是种子。种下去,就能长出新的圣印。新的圣印,能烧根。”

    

    林黯看着手心里那粒金砂。很小,很轻,温温的。他一直以为这是那东西剩下的,是它说谢谢留下的。现在白无垢说,这是圣印的种子。

    

    “种在哪儿?”

    

    白无垢指着那棵树。“底下。树根底下,有个洞。把金砂放进去。圣印长出来,根就烧了。”

    

    他咳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苏挽雪给他喂了口水,他喝了,缓过来。

    

    “但是,”他说,“你得下去。在

    

    林黯看着他。“守多久?”

    

    白无垢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他顿了顿。“也可能永远出不来。”

    

    林黯没说话。苏挽雪站在旁边,也没说话。火堆烧着,噼啪响。那棵树的青光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白无垢看着林黯。“你可以不去。根长出来,还得几百年。几百年后的事,跟你没关系。”

    

    林黯蹲在那儿,看着手心里那粒金砂。温的,一直温着。他忽然想起太子的话。“护住这片山河。”护住了吗?没有。根还在。还会长。护住了这次,下次呢?

    

    他看了看苏挽雪。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很亮,看着那粒金砂。

    

    “你想去?”他问。

    

    她没回答。她伸出手,碰了碰那粒金砂。金砂亮了一下,比之前亮,然后暗下去。

    

    “它认识我。”她又说了一遍。

    

    林黯攥紧那粒金砂。温的,硌着手心。

    

    白无垢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呼吸很轻,像随时会停。那件黑袍子裹着他,只露出半张脸。瘦,白,像纸糊的。

    

    “什么时候下去?”林黯问。

    

    白无垢睁开眼。“现在。”

    

    林黯愣了一下。“现在?你这样子——”

    

    白无垢打断他。“我等不了多久了。图在脑子里,我死了,图就没了。没人知道根在哪儿。”

    

    林黯看着他。白无垢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林黯站起来。

    

    “洞在哪儿?”

    

    白无垢指着树根底下。那些盘成圈的树根都看不见。

    

    林黯走到缝口,蹲下来看了看。风从里面涌上来,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之前从不周山那道缝里涌上来的风一样。

    

    他回头看苏挽雪。苏挽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我下去。”

    

    她点头。

    

    “你在上面等着。”

    

    她没点头。

    

    “苏挽雪。”

    

    她看着他。“你下去,我等着。跟上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很稳,不抖。

    

    “你出来,咱们回去打铁。你不出来,我等着。”

    

    林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行。”

    

    他松开她的手,蹲下来,往那道缝里钻。缝很窄,肩膀卡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挤进去了。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着那些树根,一点一点往下滑。树根是湿的,滑溜溜的,长满了苔藓。越往下越窄,越往下越黑。

    

    滑了不知道多久,脚踩到了底。是硬的,石头的。他站直了,四处摸。空间不大,像个地窖,刚好够一个人站着。脚底下是石头,头顶是树根。树根从上面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帘子。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石头是平的,中间有一个坑,不大,刚好放一颗珠子。他把金砂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光很弱,但在黑暗里能看见。一闪一闪的。

    

    他把金砂放进那个坑里。

    

    刚放进去,金砂忽然亮了。很亮,亮得刺眼。整个地窖都亮了。那些树根在光里扭动着,像活了一样。然后光从金砂里涌出来,顺着那些树根往上爬,爬到头顶,爬上去,爬到那棵树里。

    

    那棵树亮了。青色的光变成金色的,很亮,亮得整个林子都亮了。苏挽雪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从树根里涌上来,涌到树干上,涌到树枝上,涌到每一片叶子上。整棵树都在发光,像一盏巨大的灯。

    

    白无垢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些光。他笑了。那张脸上挤出一点笑,比之前好看一点。

    

    “点了。”他说。

    

    苏挽雪没说话。她看着那道缝。光从缝里涌出来,金色的,很亮。她蹲下来,把手放在缝口,感受着那些光。暖的。

    

    底下,林黯站在那个地窖里,看着金砂在坑里烧着。火不大,但很亮,金色的,和之前在不周山变黑,一点一点化掉。化掉的地方,有光透出来,金色的,往更深处去。

    

    他蹲在那儿,守着那粒金砂。

    

    火不能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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