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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4章 临行一夜
    镰刀打完了。天刚亮林黯就把最后那点活干完,淬了火,磨了刃口,放在架子上。等那个庄稼人来取。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打好的东西——几把菜刀,两把镰刀,一副门环,一堆钉子。摆得整整齐齐,都是这些日子打的。

    

    苏挽雪在屋里收拾东西。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几件衣服,那件褪了色的黑袍子,还有那三盏灯。灯一直挂在屋里墙上,灭的,黑漆漆的,她拿下来擦了擦灰,用布包好,放进布袋里。

    

    老陈头坐在门口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没说话。地上的烟头多了好几个。

    

    林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批犁头,赵老爷要的,我打了一半。剩下的你慢慢打,不着急。铁料我都分好了,大的放左边,小的放右边。淬火的水缸我昨天加满了,能用一阵子。风箱的皮塞子有点松,紧了紧,应该不会再漏风了。”

    

    老陈头听着,没接话。

    

    林黯又说:“刘嫂那儿还欠着两把菜刀的钱,她说月底给。张屠户订的那把砍刀,你说三月后再打,我写在墙上了,在灶台旁边那块砖上。”

    

    老陈头把烟抽完了,扔地上碾灭。

    

    “说完了?”

    

    “说完了。”

    

    老陈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铺子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样东西,扔给林黯。是一把锤子。不大,但沉,铁头磨得发亮,木柄握得光滑,上面有一层包浆。

    

    “拿着。比你那把好使。”

    

    林黯接过来,掂了掂。确实好使,重心在中间,握着不累。锤柄上有两个字,刻的,模糊了,看不太清。他凑近了看——“陈记”。

    

    “你师父传给你的?”

    

    老陈头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又点了一根烟。“走吧。趁天还早。”

    

    林黯把那把锤子别在腰里。走到屋里,苏挽雪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布袋,装着衣服和那三盏灯。那件黑袍子搭在胳膊上。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小屋。床,桌子,椅子,墙上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走到铺子门口。老陈头还坐在那儿抽烟,没看他们。

    

    林黯站了一会儿。“我们走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还是没看他们。

    

    两个人往街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林黯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头坐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的烟快烧到手了,他没扔。铺子的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炉火灭了,铁砧上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头,继续走。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晒着后背热。路两边的庄稼长得高,玉米,高粱,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哗响。

    

    林黯走在前面,苏挽雪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苏挽雪忽然开口。

    

    “老陈头哭了。”

    

    林黯愣了一下。“什么?”

    

    “他哭了。你回头的时候,他抹眼睛了。”

    

    林黯没说话。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镇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庄稼地,和远处几棵树。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万古林海。他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在西南边,很远。青木印的线索指向那里,但那时候没去。现在圣印没了,青木印也没了,但白无垢在那儿。陆炳让人带的话,说白无垢在那儿,不去找他可能会死。

    

    陆炳的话能信吗?不知道。但白无垢这个人,不能不管。

    

    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到了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有炊烟。林黯在村口找了个破庙,和上次那个差不多,但更小。两个人住下来。苏挽雪从布袋里掏出干粮——老陈头给塞的,几块饼,硬邦邦的,还有一壶水。两个人就着水把饼吃了,躺下来。

    

    地上硬,凉,比老陈头家的床差远了。林黯躺了一会儿,没睡着。苏挽雪也没睡着。

    

    “林黯。”

    

    “嗯。”

    

    “你说,白无垢在万古林海干什么?”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去那儿?”

    

    “不知道。可能跟山河社稷图有关。也可能跟地脉有关。”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林黯想了想。“陆炳说他在那儿,应该还活着。陆炳不会传死人的话。”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林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粒金砂。温的。他把金砂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光很弱,但在黑暗里能看见。一闪一闪的,像远处那些星星。

    

    他看了一会儿,把金砂揣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接着走。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县城。不大,但比镇子大多了。有城墙,有城门,有守门的兵。两个人进城的时候,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街上人多,铺子多,卖什么的都有。林黯找了一家面铺,要了两碗面。面是白面的,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肉。贵,但好吃。

    

    吃完面,林黯摸了摸身上。钱不多,老陈头给了一些,自己攒了一些,但不多。他在街上转了转,找了个铁匠铺。铺子不小,比老陈头的大三倍,里头有三四个徒弟在干活。老板是个胖子,四十来岁,围着皮围裙,手上全是茧子。

    

    “要帮忙吗?”林黯问。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过?”

    

    “干过。一年。”

    

    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风箱。“拉几下试试。”

    

    林黯走过去,拉住风箱,拉了几下。呼哧呼哧的,火窜起来。老板看了看,又指了指铁砧上的一块铁。“打几下。”

    

    林黯拿起锤子——不是老陈头给的那把,是铺子里的,轻,不趁手。但他还是打了。叮当,叮当,几下把那块铁打扁了。老板看了看,点了点头。

    

    “留下吧。干一天,管吃管住,给二十文。”

    

    “干三天。多了不干。”

    

    老板看了他一眼。“行。三天就三天。”

    

    那三天林黯在铺子里干活。不是打大件,就是拉风箱、搬铁料、打下手。他不挑,什么都干。苏挽雪在铺子门口坐着,等他。老板的女人心好,给她搬了把椅子,倒了碗水。

    

    三天下来,林黯挣了六十文。加上身上剩的,够吃一阵子了。他把钱收好,跟老板结了账。老板问他愿不愿意长干,他摇头。老板也没勉强,多给了十文。

    

    两个人出了县城,继续往西南走。路越来越不好走。官道没了,变成了土路。土路也没了,变成了小路。小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树。大树,小树,密密的,挤在一起。树冠遮住了天,走进去阴森森的,凉飕飕的。

    

    苏挽雪看了看那些树。“这是哪儿?”

    

    林黯看了看四周。不认识。但方向没错,一直往西南走。

    

    又走了一天,树更密了。路没了,全是林子。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的树奇形怪状的,有的歪着,有的扭着,有的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味道,潮湿的,闷的。

    

    林黯停下来。“应该不远了。”

    

    苏挽雪看了看四周。“万古林海?”

    

    “嗯。”

    

    两个人继续走。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大。有些树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露在地面上,像蛇一样蜿蜒着。树枝上挂满了藤蔓,垂下来,像帘子。偶尔有鸟叫,叫声很怪,不像平时听见的那种。

    

    走到天快黑的时候,林黯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

    

    是一棵树。很大很大,比周围所有的树都大。树干粗得像一面墙,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皮是青色的,发着很淡的光。树根从地里拱出来,盘成一个圈,像一个小小的广场。

    

    树根上坐着一个人。靠着树干,闭着眼,一动不动。穿着一件白袍子,脏了,灰扑扑的,破了好几个洞。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瘦,瘦得皮包骨头。

    

    林黯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睁开眼。

    

    是白无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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