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心境。
凌天一直沉默着。
他就那样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然后继续前行。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沉重,仿佛背负着整座山。
白璃跟在后面,看着他,几次想开口,最终都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呢?
安慰他“别难过”?可他刚刚亲眼看着父亲消散在眼前。
告诉他“会好的”?可那种痛,她自己最清楚——不会好的,只会慢慢变成心底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所以她只是跟着,沉默地跟着。
幽澜同样没有说话。
她握着斩怨剑,警惕地扫视四周,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只是偶尔,她会看向凌天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星辉是最难受的。
她年纪最小,藏不住心事。看着凌天那个样子,她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小脸上满是担忧。
潮汐之子趴在她肩头,蓝宝石眼眸同样望着凌天的背影,发出低低的、悲伤的呜咽。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凌天心里那股巨大的悲伤。
那股悲伤太浓了,浓到连它这小小的生灵,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这样走了不知多久。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熟悉——那些他们来时路过的碎片,那些见过一次的废墟,那些标记过的方向。
快出去了。
白璃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凌天停下脚步。
那身影站在一块巨大的碎片上,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的身形高大,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的气息……很熟悉。
晦暗?
不,不是。
晦暗已经和父皇一起消散了。
那这是……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当凌天看清那张脸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一张与父皇有七分相似的脸。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
只是那双眼睛,不是父皇的温和与疲惫,而是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的、充满疯狂与毁灭欲念的光芒。
“你……”凌天的声音沙哑,“是谁?”
那身影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认不出来了?”他说,“我是你父皇的另一半。那个被剥离出去的、充满毁灭欲念的一半。”
“可你不是已经……”
“消散了?”那身影接过话,“是啊,是消散了。可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归墟。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消散’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虚无。
“所有被吞噬的东西,所有被毁灭的东西,所有被认为已经消失的东西……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你父皇最后那一击,确实让我和他同归于尽了。”
“可那只是‘外面’的我们。”
“在这里,在归墟深处,还残留着我们当年剥离时的……影子。”
他顿了顿,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可以叫我……‘影’。”
凌天死死盯着他,体内混沌劫骨全力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那身影——影——看着他的反应,笑了。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凌天冷冷道。
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望向远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是归墟之门的方向。
“你父皇……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好到愚蠢的那种。”
“当年,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变得更强的。只要接受那力量的侵蚀,我们就能突破合道,触摸不朽,成为这天地间最顶尖的存在。”
“可他不肯。”
“他说,那力量有毒,会毁了我们。”
“他说,宁可弱一点,也要守住本心。”
“他真是个蠢货。”
影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凌天听不出的情绪。
“可就是这个蠢货,最后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的‘净化’。”
“他用他最后的力量,把我体内那些真正的‘星渊污染’彻底清除了。”
“现在的我,虽然还是他的另一半,但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毁灭的怪物了。”
他看着凌天,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温和”的东西。
“我来,是想谢谢你。”
凌天愣住了。
“谢谢你,替他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谢谢你,让我能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活着’。”
影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幽绿色的晶体。
“这是我这具‘影子’的核心。”他说,“里面有我这些年对‘道’的感悟,有我对那个‘存在’的记忆,也有……你父皇的一部分。”
“拿着它。”
他轻轻一推,那晶体缓缓飘向凌天。
“它可以帮你变得更强。”
“强到……能保护所有你想保护的人。”
凌天接过晶体,触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心跳感,仿佛它真的是活的。
他抬起头,看向影。
“你……要去哪儿?”
影笑了笑。
“去我该去的地方。”他说,“这归墟深处,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东西——那些被吞噬的、被遗忘的、被抛弃的‘影子’。我想……去帮帮他们。”
“也算是,替你父皇,做点好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凌天,迈步走向虚无深处。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那个封印在归墟之门最深处的存在……快醒了。”
“你们最好快点变强。”
“否则……”
他没说完,身形已经消失在虚无中。
只剩下那枚幽绿色的晶体,在凌天掌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凌天低头看着那枚晶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它贴身收好,与那三颗光球放在一起。
四枚晶体,紧紧挨着,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金色、幽绿、还有那两颗金色的。
它们静静地躺在凌天怀中,如同四个沉默的守护者。
“走吧。”凌天说。
他们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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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归墟之门的瞬间,熟悉的深海重新出现在眼前。
那些墨色的海水,那些飘浮的归墟萤,那扇巨大的、正在缓缓愈合的石门。
一切如旧。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凌天回头,望向那扇门。
门上的符号,依旧在缓缓旋转。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旧在缓慢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里面变了。
父皇不在了。
影走了。
那个被封印的存在,快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说,“回去。”
“回静庭。”
“好好休整,好好修炼。”
“然后……”
他顿了顿。
“等他来。”
白璃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幽澜握紧斩怨剑,没有说话。
星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潮汐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五道身影,朝着静庭的方向,破水而去。
身后,那扇巨大的石门,在虚无中静静伫立。
门上的符号,缓缓旋转。
仿佛在说——
欢迎回来。
也仿佛在说——
下次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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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庭。
七天后。
主殿后的一座僻静院落中,凌天盘膝而坐。
四枚晶体悬浮在他周围,缓缓旋转,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两枚金色,一枚幽绿,还有一枚是他从渊古遗境带回来的、父亲第一次留下的那枚。
它们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场域。那场域中,时间仿佛变慢了,空间仿佛变轻了,连周围的灵气都比外面浓郁了数倍。
这是影留给他的“礼物”。
那枚幽绿晶体中,不仅蕴含着影对“道”的感悟,还记载着一种奇特的修炼之法——“影界修行”。
在那场域中修炼一天,抵得上外面十天。
凌天已经在这里坐了七天。
七天来,他没有动过一下。
他的气息,在缓慢而坚定地攀升。洞虚中期的瓶颈,已经被他触摸到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突破。
不是不能。
是不想。
他想要的,不是普通的突破。
他想要的是——在突破的瞬间,将那四枚晶体中蕴含的所有感悟、所有力量,全部融入己身。
那样,他就能在踏入洞虚后期的同时,打下最坚实的基础,为将来冲击合道做好万全准备。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稍有不慎,就会被那磅礴的力量撑爆,神魂俱灭。
但他必须走。
因为那个存在,快醒了。
院落外,白璃静静地站着。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这样守着。
从归墟之门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守着。
幽澜偶尔会来,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地望向院落深处。
星辉每天都会来,带着潮汐之子,在院门口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她们都知道,凌天在做什么。
她们也知道,他需要时间。
所以她们只是守着。
守着这个正在蜕变的男人。
守着她们共同的选择。
守着那即将到来的……
决战。
第七天的黄昏。
院落深处,忽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气息!
那气息太强了,强到整个静庭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无数弟子从各处冲出,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个方向!
白璃霍然转身,死死盯着院落深处!
幽澜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斩怨剑微微颤抖!
星辉抱着潮汐之子,从远处跑来,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那气息,持续了约莫盏茶时间。
然后,缓缓收敛。
院落的门,从里面打开。
凌天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处,仿佛蕴含着一片无尽的星空。星空中,有金色的光芒闪烁,有幽绿的火焰跳动,有混沌的漩涡旋转,有冰蓝的雪花飘落。
四色光芒,交织流转。
洞虚后期。
而且是根基扎实到极致的、随时可能触摸到合道门槛的洞虚后期。
他看着众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久等了。”
白璃看着他,沉默片刻,同样勾起嘴角。
“还好。”
幽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斩怨剑,微微点头。
星辉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凌天哥哥!你终于出来了!”
潮汐之子趴在她肩头,对着凌天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
凌天伸手,轻轻揉了揉星辉的头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望向归墟之门的方向。
“它快醒了。”他说,“我能感觉到。”
白璃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那就等它来。”
幽澜上前一步,站到他另一侧。
“等它来。”
星辉用力点头。
“等它来!”
潮汐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凌天看着她们,眼眶微微发热。
可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好。”他说,“等它来。”
五道身影,站在静庭最高的地方,望向远方。
远方,天边隐约泛起一丝诡异的、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仿佛在说——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