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扇门的瞬间，凌天感觉像是被整个深海从身上碾压了过去。
不是痛苦。
是某种比痛苦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剥离、被审视、被彻底看穿的错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从无尽高处俯视着他，将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刻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忘记了所有。
那是一片……
无法形容的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上下，没有方向。只有无数悬浮的、大小不一的碎片——破碎的大陆、倒塌的建筑、残破的雕像、以及……无数骸骨。
有人类的，有龙族的，有各种各样从未见过的生物的。它们静静地漂浮在这片虚无中，如同一个永恒的、沉默的坟场。
而在这片坟场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宫殿。
宫殿的样式极其古老，古老到看不出任何熟悉的建筑风格。它的墙体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复杂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凝固的血液在缓慢流淌。
宫殿周围，环绕着无数道漆黑的锁链。那些锁链从虚无深处延伸而来，将宫殿层层缠绕，仿佛在囚禁着什么。
而在锁链的最密集处——
那里，有一团极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凌天看到它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父皇。
那是父皇。
他被锁链层层缠绕，悬浮在宫殿上方，如同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
他的身体已经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父皇——！”
凌天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团光芒冲去！
可他刚冲出去不到十丈——
轰！
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在他身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出去，撞在一块漂浮的碎片上！
“凌天！”白璃惊呼，冲到他身边。
“我没事。”凌天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前方，“那里有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宫殿正门前的虚空处。
那里，悬浮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团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的轮廓，依稀可辨是人形。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团燃烧的、幽绿色的火焰，如同眼睛般盯着他们。
它的身上，缠绕着无数道与锁住父皇相同的漆黑锁链。那些锁链穿过它的身体，将它固定在虚空中，仿佛它也是被囚禁者之一。
可它看向凌天的眼神，没有囚徒的绝望，只有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贪婪。
“又有人来了……”
那身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刺耳，如同锈蚀的铁器相互摩擦。
“多少年了……终于又有人来了……”
它缓缓向前飘来，那些锁链随着它的移动哗啦啦作响。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它停在凌天面前三丈处，那两团幽绿的火焰，从上到下，缓缓打量着凌天。
“洞虚中期……混沌劫骨……龙族的气息……冰主的传承……还有……”
它的目光落在凌天眉心那龙形潮汐印记上，火焰猛地一跳！
“海神‘汐’的印记？！”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你是‘汐’选中的继承者？！”
凌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它，体内混沌劫骨全力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那身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如同夜枭的悲鸣，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回荡。
“有意思……真有意思……”
“海神‘汐’的继承者，居然是一个人族小子……”
“那个老东西，当年为了阻止我们入侵，拼尽全族之力，布下这归墟封印，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现在，她的继承者，居然主动送上门来……”
它笑声一顿，那两团幽绿的火焰，骤然变得炽烈！
“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凌天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拳头上，混沌劫骨的力量开始凝聚。
那身影看着他的动作，火焰中闪过一丝嘲讽。
“洞虚中期，就敢在我面前动手？”
它伸出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凌天身上！
凌天闷哼一声，身体再次倒飞出去！
“凌天！”
白璃怒喝，冰蓝光芒全力爆发，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刃，朝着那身影席卷而去！
那身影看都不看，随手一挥。
冰刃瞬间碎裂！
白璃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
幽澜斩怨剑出鞘，白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向那身影！
那身影依旧随手一挥。
剑光碎裂！
幽澜倒飞出去，撞在一块碎片上，脸色惨白！
星辉抱着潮汐之子，小脸惨白如纸，却没有退后一步！
潮汐之子发出尖锐的嘶鸣，浑身湛蓝光芒疯狂燃烧，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身影！
可它太小了，太弱了。
那身影甚至没有看它，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就将它吹得倒飞出去，摔在星辉怀里！
“一群蝼蚁。”
那身影淡淡道，幽绿的火焰中满是轻蔑。
“就凭你们，也想救人？”
“那个叛徒，当年背叛了我们，如今被锁在这里，受尽折磨，是他应得的。”
“你们来了，正好陪他一起。”
它抬起手，那些漆黑的锁链从它身上疯狂涌出，朝着众人席卷而去！
凌天挣扎着站起来，挡在众人面前！
“不——！！！”
他嘶吼，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疯狂燃烧！
混沌劫骨！龙皇源髓！冰主髓晶！潮汐神纹！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燃烧起来！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竟然突破了洞虚中期的瓶颈，触摸到了洞虚后期的门槛！
可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那些锁链，无视他的力量，眨眼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宫殿上方，猛地爆发！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些漆黑的锁链，被这光芒照到的瞬间，竟然开始融化！
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凌天啸——！！！”
它嘶吼着，疯狂挣扎，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可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凌天抬起头，望向光芒的来源——
父皇。
那个被锁链层层缠绕、已经近乎透明的父皇，此刻正睁着眼睛，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
“天儿……”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却清晰地传入凌天耳中，“快……走……”
“父皇！”凌天嘶吼，“我来救你！”
“别……过来……”父皇摇头，“父皇……已经……救不了了……”
“不！”凌天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些正在融化的锁链，“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父皇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天儿……”他说，“你长大了……比父皇想象中……更好……”
“父皇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儿子……”
“替父皇……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粒。
“不——！！！”
凌天嘶声裂肺的哭喊，在虚无中回荡。
可那些光粒，依旧在飘散。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最终，父皇整个身体，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粒，飘散在虚无中。
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璀璨的金色光球，悬浮在原处。
那是父皇最后留下的。
它缓缓飘向凌天，落入他手中。
温热的。
真实的。
凌天捧着那颗光球，跪在虚空中，泪流满面。
身后，那些锁链已经完全融化。
那身影惨叫一声，被那些锁链拖向虚无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白璃、幽澜、星辉、潮汐之子，挣扎着走到凌天身边，围着他，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星辉压抑的抽泣声，在虚无中回荡。
良久。
凌天站起身。
他将那颗光球贴身收好，与之前那两颗放在一起。
三颗光球，紧紧挨着，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擦干脸上的泪，转过身，看向众人。
那双眼睛红肿着，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回去。”
白璃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幽澜握紧斩怨剑，没有说话。
星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泪痕，却带着笑容。
潮汐之子发出一声轻轻的鸣叫。
他们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身后，那座漆黑的宫殿，缓缓沉入虚无深处。
只有那三颗光球，在凌天怀中，散发着微弱的、温暖的光芒。
仿佛父皇最后的凝视。
仿佛……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