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渭水畔。
大唐皇家科学院。
相比于江南的阴雨绵绵，关中的冬天冷得硬气。但在这座被高墙深院围起来的庞大建筑群里，温度却高得吓人。
高耸的红砖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巨大的水力锻锤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连大地都在跟着震颤。
这里是大唐科技的心脏，也是魏王李泰的“疯人院”。
科学院深处，最隐秘的一号甲级实验室。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一阵浓烈的硝烟味，从厚重的铁门缝隙里挤了出来。
“咳咳咳！”
李泰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黑熊，捂着鼻子，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推开铁门冲了出来。他那身原本华贵的紫色亲王常服，现在不仅布满了破洞，甚至还在冒着零星的火星。
“殿下！您没事吧！”
守在门外的几个金吾卫和工匠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扑上去拍打他身上的火星。这要是魏王被炸死了，他们九族都不够砍的。
“滚开！别碰我！”
李泰一把推开众人，虽然满脸黑灰，但那双被熏得通红的小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他死死盯着实验室里那个还在冒烟的铁架子。
铁架子上，固定着一根约莫三尺长、前端已经被炸成喇叭花状、甚至有些融化变形的黑色铁管。
“又炸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李泰喘着粗气，一脚踹在门槛上：
“为什么？！为什么大炮能打那么远都不炸，这小玩意儿装了不到二两火药，连根烧火棍都比不上！”
“是不是你们这帮废物偷工减料，给本王的铁管子有沙眼？！”
底下跪着的工部大匠，是长安城里最好的铁匠，此刻委屈得快哭了：
“魏王殿下冤枉啊！这管子是咱们用最好的锰钢，放在水力锻机上，一锤一锤打出来的！然后在冷水里淬的火！这工艺，就算是给陛下打横刀也是这个标准啊！”
“是啊殿下。”旁边一个负责火药配方的方士（现在叫化学研究员）也战战兢兢地补充：
“而且这火药，也是按您说的，重新压片、颗粒化处理过的。威力极大。”
“威力大是好事！”李泰怒吼，“但它不能连自己人都炸啊！这叫【火绳枪】！是大哥说了要取代弓箭的神器！现在这玩意儿一开火，敌人没死，开枪的人先被炸瞎了眼！这送上战场，不是让将士们去送死吗？！”
这就是单兵火器发展初期的噩梦——炸膛。
火炮之所以相对安全，是因为管壁足够厚重，可以用成吨的青铜或铸铁来抗压。但火枪不行，它必须轻便到单兵能端得起来。这就对枪管的材质强度和内壁的平滑度提出了极其变态的要求。以大唐现在的冶金和加工水平，想要用实心铁棒钻出一个完美的枪管，或者用铁皮卷成无缝的钢管，良品率低得令人发指。
“本王就不信这个邪了！”
李泰骨子里的倔脾气上来了，他一把推开太监递过来的湿毛巾，转身就要再进那个充满毒气的实验室：
“把炉子重新升温！去库房提最好的精钢！本王要亲自盯着你们打！”
“青雀。”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李承乾穿着一身素色的皮裘，在武珝和几名东宫侍卫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这个乱糟糟的院子。
“大哥？”
李泰愣了一下，随即像个受了委屈、急需证明自己的孩子，指着那个炸裂的枪管：
“大哥你来得正好！你给我画的那个图纸有问题！或者这大唐的铁匠都是废物！这根本造不出来单兵能用的火器！”
李承乾没有生气。
他挥挥手，示意那些跪在地上的工匠平身，然后走到那根炸开花的铁管前。
他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因为爆炸而呈现出奇异撕裂纹理的金属断面。
“青雀，你错了。”
李承乾转过头，看着满脸不服气的弟弟：
“图纸没问题，工匠也没有偷懒。甚至，你的火药配方也是完美的。”
“那为什么还会炸？！”李泰急了。
“因为你太急了。也因为你陷入了思维的死胡同。”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指着那根断管：
“你看这管壁。”
“你是怎么造的？”
李泰理直气壮：“用水力锻锤，把一块精钢烧红了，一点点砸成一根长条，然后让工匠用最细的钻头，从头到尾钻出一个孔来！这已经是目前最精密的方法了！”
“钻孔法？”李承乾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降维打击的无奈。
在没有高精度机床的古代，用手工钻头去钻一根三尺长的实心钢柱，想要保证孔径绝对一致、内壁绝对光滑，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只要中间有一丝一毫的偏差，火药爆炸时受力不均，立刻就会引发应力集中，导致炸膛。
“怪不得会炸。你这是在用钻木取火的法子造火箭。”
李承乾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图纸，递给李泰：
“看看这个。”
“不要再用实心铁棍去钻孔了。”
“既然你们能把铁打成薄片，为什么不试试——【卷管法】？”
李泰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那双原本迷茫的小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图纸上画的，不是一根实心柱，而是一条被烧得通红的铁板。这块铁板被缠绕在一根极细、极硬的芯轴上，然后通过水力锻锤的捶打，将其卷成一个圆筒！最后再抽出芯轴，把接缝处用高温焊接死！
“卷起来？！”
李泰激动得猛拍大腿：“对啊！铁皮的厚度我们可以精确控制！这样内壁就天然是平滑的！而且接缝处只要焊死，外面再套上一层铁箍加固……”
“大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法子绝了！”
“这只是第一步。”
李承乾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他走到试验场中央，看着李泰，也看着那些竖起耳朵的工匠：
“解决了炸膛，这火枪也就是个能响的烧火棍。射程和精度，依然比不上咱们大唐的强弓硬弩。”
“你们知道，如何才能让那颗圆形的铅弹，在飞出枪管后，不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而是笔直地、带着致命的穿透力，射中百步之外敌人的眉心吗？”
李泰咽了口唾沫：“加长枪管？或者多装点火药？”
“不。”
李承乾伸出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个螺旋向前的圈：
“是因为——旋转。”
“旋转？”李泰懵了。子弹在管子里怎么旋转？
李承乾没有解释物理原理，他直接抛出了那个足以改变冷兵器时代战争法则、提前几百年开启近代火器霸权的终极概念：
“听好了。”
“从今天起，科学院除了改进卷管法，还要成立一个绝密攻关小组。”
“你们的任务是——在那根光滑的枪管内壁上，给孤刻出几条螺旋状的凹槽！”
“这东西，孤给它起名叫——【膛线】！”
轰！
虽然李泰不懂流体力学，但他是个天才的机械师。当“螺旋凹槽”和“旋转”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时，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种恐怖的画面。
那颗铅弹在火药的推动下，顺着螺旋槽高速挤出，带着剧烈的自旋飞向目标……那种稳定性，那种穿透力，将彻底颠覆所有关于射击的认知！
“膛线……”
李泰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的狂热，甚至比刚才发现卷管法还要强烈十倍。
“大哥……如果这东西真的能刻出来……”
李泰浑身发抖地看着李承乾：
“这天下，还有什么铠甲能挡得住咱们大唐的兵？”
“没有了。”
李承乾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
“到那时。不管是游牧民族的重骑兵，还是西域的坚城。”
“在大唐的火枪阵面前，都将变得像纸一样脆弱。”
“青雀。”
李承乾拍了拍弟弟那厚实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失败不可怕。科学的道路本就是用废铁和血汗铺成的。”
“孤给你时间，也给你钱。”
“但你必须给孤把这把枪造出来！”
“大唐的下一场战争，孤不想再看到士兵们用血肉之躯去和敌人的刀剑硬拼。”
“孤要让他们……”
“排着最整齐的队列，在百步之外，优雅地，把敌人送进地狱。”
这一天，科学院的爆炸声虽然停止了。
但在李泰和那些工匠的心里，一场远比火药爆炸还要剧烈的科技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膛线与火绳枪。
大唐的军事机器，在经历了短暂的阵痛后，即将迎来一次极其恐怖的——版本更新。